考試恐慌定期發作

　　每年研究生入學考試成績公布那幾天，邵月都會沒有來由的心慌。直到陸續接到此年考研的朋友塵埃落定的消息，一顆懸著的心才會放下。

　　她說這個條件反射的毛病來源于4年前自己考研時。以后的每年都會發作，起于3月初，止于3月中旬成績揭曉時。除了幾個要好的朋友，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畢業于名牌大學研究生的女孩心底的陰影。

　　她抽屜里一直珍藏著那年考試的準考證，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燦爛。她說，照片是現場報名時數碼拍的，當時還沒有意識到此后魔鬼般的備考經歷。

　　開始關注考研，邵月才發現校園里到處貼著這個輔導班、那個押題專家的海報，一律白底紅字。邵月用“大字報”來形容這些東西，一是因為其鋪天蓋地之勢令人汗顏，圖書館、食堂里、寢室門口、信息發布欄，甚至訂奶的箱子上都不能幸免；二是因為其持續性和花樣翻新程度令人折服，每天一張壓著一張，撕掉了馬上有人補上，而且不斷出現新形式新內容。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蠱惑所有人都投入到考研這場大革命中去。

　　環境的影響是巨大的。外在的推動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人際的傳染。寢室里8個人，前幾個月說考研的只有兩個，臨近暑假時居然只有一個堅持“不趟考研這場渾水”。堅持考的，也很少有人討論為什么要考，找工作的利弊在哪里，考研對未來發展是一種怎樣的影響。偶爾有人疑惑一下，也會被告知：“將來總會考的，晚考不如早考！”“如今這形勢，不考研行嗎？！”

　　就在這樣一種集體無意識的狀態下，許多人都全情投入了。邵月也不例外。

　　政治輔導班在暑假里折磨了她半個多月。在那些40℃高溫的日子里，她和寢室3個報了輔導班的考友每天早上5：30起床，步行到隔壁學校的一個大禮堂里去搶位子，稍晚一點兒就沒好位子坐。從早上來一直到晚上回去，其間要不停地聽、不停地畫重點、不停地現場做習題……中午通常只是一個盒飯，然后在座位上小憩一會兒補充精神，可晚上回去還是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了。

　　開學進入專業課復習后，邵月每天就更忙了。大四基本沒什么課，有了也是能逃則逃，一切都得為考研讓路。整棟宿舍樓的女生們，也大多是早上提一壺水出去，晚上11點教室關門了才回寢室。中午回來睡個午覺，都是奢侈的。通宵教室里也總是亮著燈，只是邵月從來沒去過。

　　幾個月后，邵月已經幾近崩潰。每天去同一個教室復習，見到的都是同一批人，連動作都一成不變，你進教室沒有人抬頭，你走了別人還在埋頭苦干。深夜，水房里還會傳出壓抑了許久的叫喊，甚為恐怖。

　　隨著實戰考試的到來，邵月終于開始掙脫枷鎖步步解脫。

　　她不再像備考時虧待自己，而是每天打車去考點，雖然走路只有10分鐘路程，但她怕遲到了影響考試，又怕走得太急心跳加速影響發揮。每天考完她都拉著好友去吃好的犒勞自己，可是胃總是不爭氣，好幾次都是剛吃完又不得不找地方吐出來。

　　每考完一門，她都歡欣鼓舞，把這門課的所有教材丟到宿舍走廊的大垃圾桶里以泄私憤。考完最后一門那天上午，邵月決定跑到考場教學樓25層的樓頂對著天空狂叫，以此結束考研煉獄般的生活。結果全場結束考試時電梯只準下樓不準上樓。

　　如今，當師弟師妹向邵月詢問考研事宜，她依然喜歡問：“為什么非要考研呢？”讀了三年研究生，工作了八個月，她依然不知道當初自己為什么要考，考與不考對今天的工作究竟有什么影響。

　　生活如同程序刻板無趣

　　去年9月，閻文景終于如愿以償，讀了在職研究生。這種研究生不用入學考試，只要把每門功課學完考試合格，最后就能拿到學位證。只是要交的錢多一些。對于閻文景而言，這是他連續兩年考研沒有成功的被迫選擇。

　　3年前，閻文景像許多同學一樣報考了碩士研究生。那會兒，周圍考研的同學主要有三種類型：一、一心考研型。此類型學業成績較好，考研命中率高，對找工作沒太大興趣；二、兩不誤型。此類型成績一般，審時度勢，看將來哪邊占了上風就向哪邊倒；三、體驗考研型。此類型傾向于找工作，但抱著試試看的心理，萬一誤打誤撞考上了更好，考不上也算體驗了一回，將來再考有經驗。

　　閻文景屬于第二種。他一方面對學術沒有什么繼續研究的興趣，另一方面又對本科畢業能否找到自己合適的工作沒有太大信心。干脆兩不誤，也給自己留條后路。

　　只是后路一留，就把自己給害了。看一些人趕招聘會他心里癢癢，看另一些人專心學習又心生愧疚。游移不定中，兩邊都給耽誤了。考研一塌胡涂，嚴重打擊了自信；工作也沒安心找，草草簽了一家單位了事。

　　畢業后，他發誓一定要圓自己的考研夢。剛工作的日子，狐朋狗友天天聚會，到處吃喝玩樂。閻文景則一反常態，一下班就貓在屋里學習，晚餐都是隨便弄點或是半夜下樓吃宵夜。周末還會跑到高校去蹭課聽。

　　他像一個上足了發條的機器人，幾乎沒有自己的意志，所有的時間安排都按照程序依次完成。而這個程序的最終目標是考研成功。

　　現在回憶起來，閻文景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為什么會有那么大的動力去堅持？如果成功了會是怎樣的結局？他會不會毅然決然辭去工作？

　　可現實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公共課差兩分沒過線儼然給他判了死刑。專業課沒過或許還是死緩，找導師通融一下、面試表現好一些還能補救。公共課沒過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查到成績那天，他對著鏡子哭了半個小時。如今，他還記得鏡中自己扭曲的臉。高考時，他都是一路輕松走過的，怎么也想不到考研會摔得這么痛！

　　如今，大家依然會盛傳誰辭職考研了，誰連續幾年沒考上，誰終于如愿以償，誰正蠢蠢欲動之類的信息，他已不再羨慕和沖動。

　　他發現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和他一樣，用另一種途徑在彌補自己曾經的夢想。只是，這種彌補和從前的盲目相比，多了份清晰的遠景——為了晉升，而不是逃離。

　　過年時，他向別人詢問一個許久沒聯系的，今年剛碩士畢業的同學的去向。說簽了一個不錯的單位，毀約了，在家一心考博，成績揭曉之前不接見任何同學，也不發布任何消息。他聽完鼻子有點兒酸，那同學的臉突然就在他腦海里扭曲了一下。

　　分數揭曉時痛苦解除

　　陸可痛苦的等待即將宣告結束，只差最后一步——劃定復試分數線。她決定，只要復試分數線低于她的考分，即使只是1分，她也要在12小時內離開北京。在此之前，她已經在北京實習了4個月，連考研都是抽空回去的。如果可能，她不愿再多待一分鐘。

　　10天前，她在網上查到自己的考分，依照往年的慣例，屬于有懸念型。所以這幾天的等待，前所未有的痛苦和難熬。

　　她根本無心實習，之所以待在這兒，也是為考研失敗鋪個后路，匆忙而不符合她的內心。但又必須如此，她不想畢業后二次就業，那太丟臉了。

　　她已經遞交了一份簡歷給單位人事處，并謊稱自己沒有考研。陸可說，這個時候，沒有人在意誠信，最終的成敗最重要。人事處的答復是還沒有討論今年的招聘問題，靜心等待。反正陸可也不著急，要在分數出來前讓她簽她還會騎虎難下呢！

　　陸可的大學四年，從來沒有像這幾個月一樣累。實習、考研、找工作、做畢業論文，什么都擠到一起了。對她而言，考研最重要。不是因為多么熱衷讀研，而是如今她想要進入的工作單位，研究生學歷都是敲門磚。她說，是就業門檻的增高造就了她對高學歷的追逐。

　　而這種追逐的代價是昂貴的。每天晚上回去后的英語單詞、政治書、專業書，都是陸可最痛恨的催命符。如果沒有咖啡，恐怕陸可真要“頭懸梁錐刺股”才能強打精神了。

　　所幸的是，單位里聚集了一批和她同樣命運的人。閑來大家一起聊聊，偶爾出去逛個街，都是考試壓力下緩釋心情的方式。陸可很熱心，有同學來北京找工作，她都要招待一下或是讓別人在她那兒住。雖然她也不是這里的主人，最多只是暫時停留，但大家都命運多舛，關鍵時候理應照應一下。

　　當然，北京的師兄師姐也都挺照顧她，對于找工作之類大事，卻也愛莫能助，最多交流一下經驗。本科畢業的告訴她，一定得考研，不考研混不下去呀！碩士畢業的告訴她，讀了研有什么用，還是出國！而出國的，也在擔心回國就業“海龜”貶值！

　　陸可不知道哪條路屬于自己，但沒有經驗可以復制。她很想有一個玻璃球，讓她能夠看到未來，這樣就不必在尋找的路上歷經坎坷了。可是每個人都沒有神奇的力量，都必須親自趟過考試的泥潭，撥開彌漫的云霧，才能看清自己的未來。

　　而目前，她還身陷泥潭中，眼前煙霧彌漫。前面10米的路尚且看不清，她更不知道如果讀了碩士，畢業后的路在何方了。 (摘自中國青年報；作者：郭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