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美國聯邦法院授權，聯邦調查局(FBI)特工在2006年5月20日晚間搜查了民主黨資深眾議員威廉姆·杰弗遜(William Jefferson)位在國會眾院瑞本大樓(Rayburn Building)的辦公室。司法部日前在一項腐敗調查中，從路易斯安那州眾議員杰弗遜家中找到了他涉嫌貪贓的90萬美元，這些錢分別用錫箔紙包著藏在冷凍冰柜中，為此FBI發布了法庭書面陳述，詳細列出搜索其辦公室的緣由。杰弗遜的兩位同謀已經對受賄指控表示認罪。目前杰弗遜還沒有受到起訴，他本人也否認有任何不正當行為。

　　不管理由多正當，美國歷史學家認為，這次搜查事件是美國國會成立219年來執法機構第一次搜查國會辦公樓。5月24日，眾議院議長、共和黨人丹尼斯·哈斯泰特(Dennis Hastert) 和眾議院少數黨領袖、民主黨人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在一份聯合聲明中說，聯邦調查局此舉違背了憲法的三權分立原則，應退回從杰弗遜辦公室帶走的文件。美國司法部部長阿爾韋托·岡薩雷斯(Alberto Gonzales )、 副部長保羅·麥納提(Paul McNulty)和聯邦調查局長羅伯特·米勒(Robert Mueller)則針鋒相對，稱如果白宮下令要求他們歸還證據，他們將考慮辭職。

　　“我并不想為經常無法無天(lawless)的布什政府辯護，但在這件事上，我認為那些批評聯邦執法機構的人不對。國會如此反應，不是為了維護憲法，而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哈佛大學法學教授勞倫斯·H·崔柏(Laurence H. Tribe)告訴《華盛頓觀察》周刊，“國會在這件事上小題大做，大動干戈，而在如‘國家安全委員會’非法監聽案等涉及民權的大是大非問題上則毫無作為，實在是國會之羞。”崔柏說。

　　 FBI違反三權分立原則？

　　崔柏認為，用三權分立的原則來反對FBI的調查、要求封存及歸還證據是不恰當的。他指出，唯一可以用來為國會行為進行辯護的是憲法中有關國會議員“演講和討論”權利的條款(speech and debate clause)。“演講和討論”條款規定，國會議員在行使官方職能時，不受民法和刑法的約束。即便一個國會議員支持一個錯誤的政策，他都不會承擔任何法律后果；但如果他通過行使職權非法獲利， 他就不受該條款保護。

　　“受賄不在‘演講和討論’條款保護范圍之內，這是法律界已經達成的結論，”崔柏說。

　　崔柏可謂是美國憲法研究的泰山北斗。他曾經在最高法院打過34起官司，勝多負少，在1982年至1986期間連贏7場官司。他最有名的案例是在2000年代表副總統戈爾就總統大選結果與當時的德州州長小布什在最高法院對簿公堂。他著有多部影響深遠的憲法專著，其中1978年出版的《美國憲法法》(American Constitutional Law)更被譽為1833年以來美國最具有影響力的憲法注釋書。同時，崔柏也是哈佛大學現有的19名“學校級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之一。

　　崔柏認為這次FBI搜查的目標不是獲取杰弗遜在國會如何投票的證據，而是查找杰弗遜是否因為收受了別人好處而影響投票決定的證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FBI的行動無可指責，獲取的證據也會被法庭認可。

　　美國智庫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的高級研究員托馬斯·曼恩(Thomas Mann)卻同崔柏持不同看法。

　　“雖然 ‘演講和討論’條款賦予權力并不是絕對的(airtight)，但國會擔心‘演講和討論’條款賦予自己的的權利受到侵害，為了憲法的利益，國會作出如此強烈的反應是正當的，”曼恩對《華盛頓觀察》周刊說。曼恩是布魯金斯學會政府治理研究項目(Governance Studies)的負責人。

　　“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事前應該和國會負責人打個招呼，就如何獲取這些他們所需要的文件達成協議。如果他們能這樣做，就不會面臨如今的局面，”曼恩對司法部的作法批評道。

　　同樣是哈佛大學法學院畢業的杰弗遜是眾議院籌款委員會(貿易小組)、國會非洲貿易和投資核心小組、國會尼日利亞核心小組及國會黑人議員連線(Congressional Black Caucus)成員。FBI長達80多頁的搜查令稱，這名來自路易斯安娜州的議員涉嫌利用職權受賄、行賄外國領導人及詐騙。

　　杰弗遜在2004年6月與報案人接觸，想投資4500萬美元成立一家公司。后來雙方達成諒解，通過杰弗遜的關系，在非洲成立寬帶電訊公司。由報案人出錢，杰弗遜出力。杰弗遜為公司成立進行鋪路架橋，所獲報酬是公司18-20%的股權。2005年2月，報案人要求杰斐遜出示證據表明前期投入的350萬美元已被用于購買公司所需的關鍵技術。但杰弗遜拒絕出示證明，因此雙方關系破裂。

　　報案人認為自己是一個賄賂和詐騙圈套的受害者，于是在2005年3月向FBI報案。接到報案后，FBI就開始了對杰弗遜的秘密調查。并在2005年去年夏天偷偷拍下了杰斐遜受賄十萬美元的錄像鏡頭。為了收集證據，FBI去年夏天就向杰弗遜發出了傳訊證，但杰弗遜一直拒絕執行。

　　即便如此，巴爾的摩大學(University of Baltimore)法學院教授查爾斯·提弗(Charles Tiefer)認為司法部的做法依舊欠妥。

　　“以前有數十名國會議員因為涉嫌犯罪而接受過調查，但都是通過傳票獲取證據。如果有爭議的話，也可以通過法庭解決，讓議員自己將證據交出去。FBI的這種突擊搜查損害了國會議員的獨立性，”提弗告訴《華盛頓觀察》周刊說。提弗曾經擔任美國國會眾議院副法律顧問達11年。

　　強硬的“弱勢總統”

　　面對政府和國會之間的官司可能打到最高法院的前景，布什總統為了平息國會和司法部內的憤怒，在5月25日出面打圓場，下令將聯邦調查局從杰斐遜的辦公室搜出的文件封存45天，在隨后的45天內，任何與這起受賄案調查工作有關的人員都不得接觸這些文件。

　　“布什總統屈服于國會兩黨的共同壓力，是因為他在政治上已是一個被削弱的總統，”崔柏指出。他認為，布什總統在為白宮攬權時，一向不遺余力，比如在敏感的杜拜港口事件中沒有知會國會，國家安全局沒經法庭的授權就實施秘密監聽計劃。然而，民意支持屢創新低的布什目前面對國會兩黨的強大壓力，選擇了退讓。

　　提弗說：“對司法部的強硬派而言，這是一個不小的挫折。布什總統的決定讓他們不得不退后一步，通過協商和法庭解決問題是非常重要的，”他認為對國會來說，布什總統的決定是可以接受的。

　　曼恩也積極評價布什總統為避免矛盾激化而采取的措施。此外，這件事并不表明布什總統對國會不敬。

　　“布什政府在為行政部門爭權時非常積極。與此形成對照的是，作為與行政機構平等的立法機構，國會通常反應非常軟弱。但具體到這件事上，我認為是否要搜查杰弗遜辦公室的決定不是由白宮做出的，而是由司法部廉政司(Office of Public Integrity)的檢查官做的，”曼恩說。

　　曼恩指出，廉政司正就數位國會議員和他們的助手腐敗問題進行廣泛的調查。美國廣播電視網(ABC)引用司法部知情人士透露的消息說，美國眾議院議長哈斯泰特也在調查范圍之內。雖然白宮多次否定這則消息，但ABC仍然堅持自己的報道是真實的。美國媒體有不少人士猜測，作為共和黨領袖的哈斯泰特這么反對FBI搜查一個民主黨議員的辦公室，或許是因為FBI的調查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現在司法部雖然不能動FBI從杰弗遜辦公室搜到的證據，但檢查官們認為對杰弗遜的調查將繼續下去。杰弗遜堅持自己是清白的，也許他哈佛大學法學院的文憑對他打官司有些幫助。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經過這次風波后，國會和司法部也許會就司法部到國會取證制定一個規范，避免兩方對峙局面的再次發生。

　　(粟德金，《華盛頓觀察》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