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發生在廣西南丹礦井的特大安全事故已經過去五個多月了，這起事故之所以會引起全國上下普遍、持續的關注，不僅是因為在這次事故中死亡人數高達81人，而且因為在這起事故中有一些官員卷入其中，他們故意隱瞞事實真相不報。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做？他們隱瞞真相的目的是什么？他們又是怎樣隱藏事實真相的？他們在其中充當了怎樣的角色？相信這些問題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些未解的謎團。昨天央視《新聞調查》首次獨家披露了其中的真相。

　　水在瞬間淹沒了正在采礦的81名礦工

　　2001年7月17日凌晨，廣西南丹龍泉礦業總廠所屬拉甲坡礦，發生了特大透水事故，大量涌入的水在瞬間淹沒了相鄰7個礦井和正在工作面上采礦的81名礦工，釀成了震驚全國的“717”礦難。幸存礦工潘孟底回憶說：“當時我在六級那里卸斗，3點半的時候，突然我聽見一聲炸，抬頭望過去是水，當時水漫上來，燈泡的瓦數又大，一碰到水就爆了，爆了以后，下面全都黑了。”

　　拉甲坡礦發生事故以后，礦長黎家西立即把這個消息通知了礦主黎東明。黎東明是拉甲坡礦業主，南丹龍泉礦業總廠總經理，擁有個人財富數億元，號稱廣西首富。黎東明：“井下出事故當天早晨就報告到我那里，當時礦長跟我講，不好了，我們-105以下的巷道突然冒水，被淹了。死了多少人，當時不清楚，因為有多少人到工作面都不知道，死人是肯定有了。”

　　按照安全生產正常程序基本弄清情況后，應立即向政府報告事故。黎東明說：“我就在當天下午5點多鐘向縣里面報告。打通了主管領導的電話以后，我就說，莫書記，我們拉甲坡礦-105以下突然爆發大水。”

　　我得知這個情況，很緊張，確實很緊張，這么大的事故怎么處理

　　第一個接到黎東明報告的是主管礦山安全工作的縣委副書記莫壯龍。莫壯龍說：“龍泉礦業總廠的總經理黎東明給我打電話說是17號下午5點多鐘到6點鐘，他在電話里跟我講，井下發生事故，我問他具體什么事故，當時我的理解肯定是安全生產事故，不會是井下的事故，不會是別的事故。當時我問死傷的人是多少？他說具體要跟你當面談才好。”

　　當晚8時左右，莫壯龍從大廠鎮出發趕去與黎東明會面。黎東明回憶：“跟莫壯龍見面以后，我曾經問過他，這件事情要不要往上報，他反問我，你們內部的事，你們有把握做嗎？所謂內部的事情，就是我們內部死亡家屬的安置，我們內部的保密，我就對他說，我們內部的工作，我可以盡力做，但是外部和上面的工作我沒有辦法。當時他沒有反應。當時在場的縣領導還有韋學光。”

　　事故發生時，韋學光任南丹縣副縣長，協助莫壯龍負責安全生產工作。韋學光回憶：“當天晚上他從南丹開車，我們從大廠出去，到了橋頭中間地帶以后，上了黎東明的車，上車以后，問他具體情況，他說他(死亡)這里，可能不超過40個。”

　　莫壯龍說：“問他的時候，我就說，這個事時間這么長，搶救了沒有，你們怎么辦？當時他就講搶救不了，為什么搶救不了，兩三分鐘水從-185到-180這個區間，一淹就淹到-110到-115，這個區間淹得太快，而且根本救不出來。我得知這個情況，和韋學光兩個很緊張，確實很緊張，這么大的事故怎么處理。我們兩個簡單商量了一下，馬上打個電話給縣委書記。”

　　萬瑞忠，事故發生時任南丹縣縣委書記，于1998年調入南丹工作。萬瑞忠說：“我是晚上9點鐘接到莫壯龍的電話，他當時跟我打電話報告說龍泉拉甲坡那里出了事情，我問他死了多少人，他說是兩個礦,加起來有40多個人。當時我說這個事情你先放下，我跟老唐商量一下。作為縣長他是安全直接責任人，我必須要跟他說。”

　　唐毓盛,事故發生時，任南丹縣縣長，南丹本地人，在南丹工作多年。唐毓盛說：“當天晚上我在家里跟家里人一起看電視，縣委萬瑞忠書記打電話過來說叫我到門口，有個重要的事要跟我說一下。因為我們兩家是隔壁，我出門口后，就見到他已經在門外等我，走近他，他就跟我說，龍泉出大事了。”

　　南丹縣四位主要領導決定隱瞞不報，無一人猶豫過

　　至此在拉甲坡礦透水事故發生當晚，南丹縣四位主要領導全都得知了實情。那么這起事故怎么發生，縣領導是如何處理的呢？

　　萬瑞忠回憶說：“當時第一感覺是應該立即向上級報告，立即到現場組織搶救。但是當時都沒有做，還是叫老唐去調查。我的想法是那個105礦有六家窿是互相通的，如果六家窿都出事，誰也包不住，我叫老唐調查其它的礦窿，看情況怎么樣？”

　　得到指令的唐毓盛連夜給另外六家透水礦窿的礦主打電話，囑咐他們不要泄露事故消息，縣委副書記莫壯龍和副縣長韋學光也接到萬瑞忠的電話，要求他們詳細查看事發現場，指揮做好保密工作。

　　在得知“717”礦難的第二天，也就是7月18日晚8時左右，當時縣委書記萬瑞忠召集縣委縣政府的另外三位主要領導，他們是縣長唐毓盛、副書記莫壯龍、副縣長韋學光，開了一個簡單的碰頭會，經過一番商量之后，他們決定把此事隱瞞不報。

　　會上由剛從事發現場趕回來的莫壯龍匯報調查情況。他說了四層意思，第一層意思就是說發生事故的那個地方是在海拔-180米，那個地方沒有人能下得去，看不到。第二個意思就是說窿道里面灌滿了水，抽干水要三個月，沒辦法抽。第三個意思就是說龍泉已經把死難者善后工作全部處理完了，現場看不到一點跡象。最后一個說龍泉不會連累上級領導。

　　莫壯龍說：“當時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語，考慮最多的就是自己的處分問題，當時主要是考慮，這個事故一出來，意思是講你上報，社會上一公開，處分是免不了，這是第一個。第二個考慮到縣里面和地方的利益，當時主要考慮到這兩個方面的原因。”

　　萬瑞忠說：“最后議論完以后，大家就統一了，就把這個事故隱瞞下來不報。在他們一致同意的基礎上，我就同意了他們的意見。”

　　記者問萬：“作為縣里的一把手、縣委書記，如果沒有你的同意，這個決定有沒有可能做出？”

　　萬瑞忠說：“當然不可能。”

　　記者又問：“當時在開會的時候，四個人有任何一個人猶豫過，甚至反對過這個決定嗎？”

　　萬瑞忠說：“沒有。”

　　記者追問：“有沒有一個人提出那些在井下-180米井口遇難的礦工，他們怎么辦？”

　　萬瑞忠：“都沒有，沒有提過。”

　　黎東明19日很明確地意識到縣里要把這次事故隱瞞下來，他說：“19日莫壯龍正式跟我講了，叫我們抓緊做好我們的內部工作，我也是那個晚上正式布置往下做工作。從我內心來講，我們也不想南丹有太大的損失。如果縣里面能夠控制這個事情，我們應該盡力配合。”

　　7月19日，透水事故發生的第三天晚上，黎東明召開拉甲坡礦全體職工大會，嚴令礦工不許說出事故真相，密令礦長黎家西拆除抽水設備，清理事故現場，又讓公司財務支付現金給遇難礦工家屬。

　　黎東明說：“第一筆錢是200多萬，后來總共加起來有七八百萬。”

　　經過一番周密的安排，再加上縣里幫忙捂蓋子，黎東明認為，一場特大透水事故就可以消失在無形之中了。

　　在縣政府和黎東明的精心掩蓋下，南丹大廠礦區顯得異常平靜，好像一切從未發生過。但此時黑幕一角已經被悄悄揭開，有關透水事故發生的種種猜測開始見諸報端，南丹可能發生礦難的消息已經成了熱點新聞。

　　22日那天網上已經有報道，這個時候我已經感覺非常可怕了

　　萬瑞忠回憶：“22日那天網上已經有東西出來了，好像是網易、搜狐網，還有廣州的太洋網都出來了，這個時候我已經感覺非常可怕了。”

　　使萬瑞忠感到恐慌的是隱瞞工作露出馬腳，萬瑞忠再次聯系黎東明，要求他嚴密控制礦區，追查消息泄露源頭。此時大廠礦區氣氛驟然緊張，上百人的護礦隊在礦區內晝夜巡邏，礦工們被威脅不準和外界接觸。然而就在這種威壓之下，還是有人冒著危險給廣西電視臺記者打去了舉報電話，此時距礦難發生已經過去了八天時間。

　　接到舉報后，廣西電視臺記者迅速趕往南丹，媒體在事發后首次拍到拉甲坡礦透水窿口的畫面，后窿內沒有人員進出，沒有抽水設備和搶險設施。隨后記者找到了拉甲坡礦礦長黎家西。

　　黎家西：“7月17日凌晨可能3點多，有水漲，但是沒有人員傷亡這個事情。”

　　記者：“在當天晚上的漲水事故中，有人員傷亡嗎？”

　　拉甲坡礦管理人員：“沒有。”

　　記者：“一個都沒有？”

　　管理人員：“沒有。”

　　面對記者的采訪，礦工們躲躲閃閃，好不容易采訪到一位礦工。

　　記者：“有人死了嗎？”

　　礦工：“死了。”

　　(廣西)記者：“那為什么礦里面的領導說沒有死人？”

　　礦工：“礦上說的沒有，我要跟你們講話我就要挨打。”

　　(廣西)記者：“你被打過？”

　　礦工：“打過。”

　　至此，南丹透水事故有大量人員傷亡的消息得到初步證實，此時越來越多的媒體參與報道。拉甲坡礦一些情況被披露后，引起上級有關部門的關注。

　　自治區書記說，現在不是死沒死人的問題，而是死多少人的問題

　　經過多方調查，7月31日，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政府得到南丹發生礦難的確切消息，當天自治區黨委書記曹波莼帶領自治區調查組趕到南丹，向縣委縣政府進行了詢問。

　　萬瑞忠說：“8月1日跟曹書記匯報的時候，我們還是說沒有。當時匯報的時候，我一個，地區一個，還有自治區工作組組長三個人跟曹書記匯報都說沒有。”

　　曹書記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現在不是死沒死人的問題，而是死多少人的問題。萬瑞忠形容當時自己的心情：“當時我們就感覺非常恐懼，也預感了自己會坐牢，一定會坐牢，沒辦法，到那個時候已經沒辦法挽回。”

　　8月3日，公安機關依法傳訊了黎東明，此時是“7·17”礦難發生后的第17天。

　　黎東明說：“8月3日，地區公安處的工作組第一次問我的時候，我把整個過程，包括我們怎么做內部工作，縣里面怎么瞞的過程，全盤吐了。”

　　南丹透水事故有重大人員傷亡的消息迅速上報到了黨中央、國務院，引起高度重視。

　　8月4日，中央調查組察看了事故礦井，聽取了有關方面調查情況的匯報。

　　8月6日，國務院成立以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局長張寶明為首的國務院調查組，對南丹事故進行徹查。

　　8月9日，國務院調查組來到南丹縣事故發生地，實地察看，聽取匯報，具體研究，部署調查搶險工作。

　　如果沒有礦山，南丹也是跟其他貧困縣一樣，連工資都發不起

　　8月20日，礦井內積水排干，共發現遇難者尸體78具，另有兩具尸體于7月26日被礦主私自火化，事故中另有一人失蹤。至此“7·17”透水事故發生原因查明，礦難造成大量人員傷亡的真相也被揭露。那么，為什么南丹縣的一些官員要這樣不遺余力地隱瞞礦難事故呢？

　　萬瑞忠、唐毓盛，還有南丹縣主要的幾位領導，是哪里來這么大膽量，敢于把這么大事故隱瞞如此長的時間？

　　最高檢瀆職侵權檢查廳牛正良副處長對此解釋說：“兩個字‘利益’，這利益既包括他個人的利益，也包括他小集團和部門的利益。黎東明今年給地方財政上繳利稅突破1.2億，這是第一個因素。第二個因素從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看，龍泉礦業集團公司里邊，南丹縣政府以富源公司的名義，占有15%的股份，除了黎東明交了那么多利稅以外，他還占了15%的股份。這樣黎東明倒霉了等于他縣政府、縣委也倒霉。”

　　1988年黎東明創辦龍泉礦業總廠，主要從事錫礦采集加工業，十余年間，龍泉礦業總廠發展成為廣西最大鄉鎮企業，擁有固定資產4.5億，員工5800多人，僅2000年就上交利稅8000萬元，約占南丹縣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一，被稱為南丹縣的聚寶盆。那么是什么原因使龍泉礦業總廠在這么短的時間里迅速崛起呢？南丹錫礦資源在全國處于什么樣的位置？

　　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劉云昌副司長說：“在我們現在所掌握的材料當中，南丹錫礦可能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含錫量達到40%以上。現在國際錫價每噸3700美元，挖出來一噸礦就是多少錢，就是2萬塊錢。”

　　1998年，全世界的采錫量約為25萬噸，而當年南丹縣的采錫量竟達到3萬噸以上，占世界總量的十分之一，南丹縣錫礦產量直接影響了世界的錫價，采礦業自然也就成了南丹縣的支柱產業。

　　唐毓盛坦言：“南丹70%左右的財政收入是靠礦山這一塊，如果沒有礦山這一塊，南丹也是跟其他貧困縣一樣，連工資都發不起的。所以要靠這個礦來富這個縣。”

　　在南丹，要進入礦山開礦，必須首先得到富源公司的許可

　　為了實現以礦富縣的目標，1994年南丹縣富源礦業探采公司成立，負責開發、管理南丹的采礦業務，唐毓盛出任富源公司第一任董事長。富源公司成立后，一直業績平平，但從1996年開始卻一躍成為當地效益最好的企業之一。短短幾年時間，富源公司變化驚人，問題就出在探礦的問題，作為南丹縣政府所辦的一個富源公司，持有這個探礦證以后，就是打著探礦的旗號，進行了肆虐的盜采。

　　1996年，富源公司取得了價值120億元105號錫礦礦體的探礦資格，隨后轉手，先后把探礦權包給了龍泉礦業總廠等六家企業。

　　南丹縣委原副書記莫壯龍承認，這六家手續都是這樣的，是和富源公司簽訂協議，但是這個協議一簽，工程一實施，管理沒有了，怎么保證它按照設計去打，往哪里打，這個監督沒有。

　　富源公司在包出探礦權后，放松了對六家企業的管理，只管坐地收錢。僅2000年，黎東明一家企業就上交富源公司數百萬元，由于缺乏管理，探礦很快變成了瘋狂的盜采，終于導致“7·17”礦難的發生。在南丹，大大小小的私營礦主想要進入礦山開礦，必須首先得到富源公司的許可，那么，誰給予富源公司這樣特殊的權力呢？

　　牛正良道出了其中實質：富源公司是南丹縣政府的一個從事經營活動和撈錢的代表，所有的公司，所有礦老板想進去挖這個礦，采這個礦必須得到他們的同意。

　　企業如何才能從富源公司手中得到進入礦山的許可證呢，最有效的辦法是行賄縣領導。黎東明深諳其道，多年來始終和縣領導保持著密切聯系。黎東明是個很講究的人，他自己不直接跟這幫官員打交道，他主要讓他手下的人去送錢，過年過節，他讓他的副總裁裝好信封，拿一麻袋錢去，這是我們黎老板給的慰問金，一個一個往下分。

　　拿了人家一百多萬，確實有點手軟

　　由于在“7·17”南丹礦難查處過程中，發現南丹縣一些領導有瀆職、貪污、受賄嫌疑，廣西區檢察院依法對萬瑞忠、唐毓盛等人立案偵查，并對犯罪嫌疑人的住宅進行了搜查。在萬瑞忠家里查出了大量贓款贓物。萬瑞忠在南丹縣到事發為止，僅僅才干了三年的書記，三年的時間，他涉嫌的經濟問題達到400萬。這也導致他不能報，一報出去，立馬就要有人來調查。一調查他就怕把事故背后他們幕后交易跟礦老板之間的錢權交易、政治交易等等這些東西給暴露出來。而如果沒有收這些錢的話，在處理“7·17”礦難事件上，會不會是另外一種方式？

　　萬瑞忠坦言：“對。”

　　當記者又問道：“這幾個礦老板，當然也包括黎東明，送給你個人，送了多少錢？”

　　唐毓盛說：“逢年過節也送來錢。在我這里100萬左右。”

　　記者追問：“拿了人家100多萬，還能夠堅決查下去嗎？”

　　唐毓盛回答：“是有點手軟，真的。”

　　8月31日，南丹縣原縣委書記萬瑞忠因涉嫌瀆職、受賄由檢察機關批準逮捕。南丹縣原縣長唐毓盛因涉嫌瀆職、受賄由檢察機關批準逮捕。南丹縣原縣委副書記莫壯龍因涉嫌瀆職、受賄由檢察機關批準逮捕。南丹縣原副縣長韋學光因涉嫌瀆職、受賄由檢察機關批準逮捕。南丹、龍泉礦業總廠黎東明因涉嫌重大事故責任，行賄由檢察機關逮捕。

　　目前對廣西南丹“7·17”特大礦難事故隱瞞不報的查處工作又有了新的進展，目前檢察機關已經以失職、瀆職、貪污、受賄等罪名對南丹縣涉案的59人依法立案，扣壓贓款1400多萬，為國家挽回了巨額的經濟損失。對河池地區、廣西壯族自治區那些涉嫌隱瞞事故真相不報的官員，檢察機關也正在徹查中。(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