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80高齡的老人，年邁而仍不乏活力，清癯中更顯出干練，談吐之間無論對歷史的回憶、對時勢的判斷都顯示著他依然旺盛的思維力———這就是大眾汽車集團前董事長、世界著名企業家卡爾·哈恩博士。日前，為上海遠東出版社發布他的新書《我在大眾汽車40年》，博士千里迢迢來到上海，并不辭辛苦地接受了媒體專訪。

　　哈恩博士縱橫捭闔、風云際會的一生中，大半時日是在大眾汽車。1982年之后的長達10年時間里，他一直擔任著大眾汽車集團董事長，使大眾汽車從一個德國企業變成一個國際化跨國公司、歐洲最大的汽車集團。而在他半個世紀汽車生涯中的最大亮點之一，便是與中國結下的不解之緣———正是在他的親自統率下，大眾汽車開始與中國汽車工業長達20年的成功合作，相繼建立了在中國名列前茅的兩大合資企業———上海大眾和一汽-大眾。中國汽車工業成功發展的軍功章上，凝結著他和大眾汽車不可磨滅的功勞。所以，在面對媒體滔滔不絕的談話中，他始終把握著一個話題的中心———中國，以及中國的汽車工業。

　　因為，關于中國、關于中國的汽車工業，他有許多話要說。

　　采訪是從哈恩博士的自述開始的。他試圖告訴中國記者，他為什么會如此看好中國。

　　哈恩博士：中國不僅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事實上它對世界來說也是重要的一部分。我之所以對中國有特殊的感情，是因為我在1982年擔任大眾汽車集團董事長以后，面對的第一個重要項目就是中國項目。80年代初期的中國汽車工業，技術還很薄弱，但是和當時的上海汽車拖拉機聯營公司接觸、交流之后，我更進一步堅定了對中國的信心。我至今仍然認為，中國之所以有后來這樣的發展，能取得今天這樣的成果，就是因為中國政府實行了對外開放，包括對外國資本、對外國技術、對自己的市場都實行開放，也正是這樣，才使我們有可能實現和中國方面的合作。

　　我們在上海的項目，當初是從年產量500輛開始的，500輛從今天看實在太少了。今年大眾汽車兩個合資企業在中國的年產量將超過90萬輛，從500輛到90萬輛，是多么巨大的對比。但雖然一年產量只有500輛，我們仍然把它作為最重要的項目來對待。在《我在大眾汽車40年》這本書里，我把中國單獨列為一章，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章。為什么這樣做？就是希望中國讀者能夠了解，盡管今天中國汽車工業已經成為國家的支柱產業，并且即將走向世界市場，但我們起步的基礎是多么薄弱，當初創業是多么不容易！

　　經常有人問我，當初怎么會這么看好中國？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看到中國有3000多年的輝煌文明史。你看看中國在歷史上創造了多少成果？創造了多少財富？你會相信，這樣一個有悠久歷史和文化傳統的民族必然有未來，也一定能夠造好汽車。

　　大眾汽車在中國輝煌業績的基石，便是上海大眾桑塔納項目。博士告訴記者們，為什么說當初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且不是偶然的。

　　哈恩博士：上海上桑塔納項目，這個選擇是正確的，而且當初作這樣的選擇也不是偶然的。桑塔納除了是適合市場的車型以外，它還兼顧一個任務，就是在中國通過組裝和生產桑塔納培養人才隊伍，把這個合資汽車廠從小到大地發展起來。桑塔納在德國本土的生產量并不很大，但它非常適合于發展中國家，因此反而成為我們性價比最好的一款車。另外之所以選擇桑塔納，還因為桑塔納出自B型車平臺，當時采用的發動機方案非常先進，后來的帕薩特和奧迪都使用類似的技術方案。這樣，中國的桑塔納可能會為以后引進帕薩特、引進奧迪這樣的中、高級車型打下基礎。從那個時候我們就有這個意識。

　　上海大眾的成功，可以說是桑塔納國產化的成功。但我們堅持在中國搞國產化，并不是因為中國比較特殊，而是因為我們在世界各地的投資項目都采取同樣的國產化標準。大眾在世界各地都堅持一條，無論到哪里去，都要求我們的零部件供應商跟著我，到我要生產的地方去，這樣才能夠保證我們的國產化順利進行。

　　另外，我們的國產化還有一些具體的支撐，比如大量聘請退休專家。這些退休專家可以在中國發揮它們的作用，提高中國零部件企業的水平。同時我們在80年代中期就開始和同濟大學合作，讓他們參與我們的研究項目。另外，還讓我們的運輸公司專門為中國成立團隊，為中國企業出口提供物流支持。我們當時確是竭盡全力幫助中國提高國產化的。

　　另一個重要方面是對人才的培養。從80年代和中國合作開始，大眾汽車就大量接收來自中國的技術管理人員到德國去培訓，奠定了人才方面的基礎。通過采取“走出去，請進來”的策略，使我們在中國奠定了非常深厚的技術和人才儲備，這些當年培養的人才，現在都已經成為中國汽車工業的骨干。

　　關于合資企業50：50的股比限制，關于對市場換技術的一些非議，哈恩博士有他自己的見解。

　　哈恩博士：看一看中國汽車工業現在的實力，尤其是技術實力、人才儲備，還有大學的科研機構以及所獲得的技術能力，怎么能說沒有換到技術呢？如果沒有“市場換技術”這樣一個政策，又怎么會有今天這樣的技術發展呢？關于50%股比問題，我在任期間非常理解中國政府的這一做法，我在1992年退休之前，就沒有進一步想要突破這個比例限制。另外一方面，大眾是第一個在中國建立第二家合資企業的外國汽車公司，這表明大眾在中國取得了成功，得到了中國政府的認可。我們能拿到第二個項目就已經很高興，對于什么突破50%的股比，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

　　經歷20多年的發展之后，中國汽車工業已經后來居上，可以參與國際競爭。哈恩博士說，這對我們并不是威脅，而是機會。

　　哈恩博士：在談這樣一件事情之前，必須要對客觀情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清醒的判斷，這就是，中國汽車工業的發展和中國市場的發展是一個必然趨勢。中國汽車工業要想達到中國市場今天發展的這種狀態，對我們并不是威脅，而是機會。你想一下，中國汽車市場再過幾年可能會成為世界上第一大市場，就是說10億人有可能都成為顧客，面對一個10億人的市場，沒有哪個汽車公司會放棄的，大家都會拼命去競爭，區別只是在這個競爭中有中國汽車企業的加入。對我們而言，競爭是一樣的，只不過對手有一些變化。重要的是你要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從汽車誕生那天起，競爭就沒有停止過，而且是越來越激烈。

　　從國際上看，為什么近年來國際的原料價格、特別是鋼鐵價格在上漲，而通貨膨脹率相對很低？就是因為中國、印度這些新興國家帶大巨大的購買力。同時在歐美，過去10年取得了經濟的增長，但又避免了通貨膨脹，主要因素就是大量中國制造的產品進入歐美市場，它們以低廉的價格平抑了有可能出現的通貨膨脹。所以說，過去10年，中國不僅是世界經濟的發動機，也是世界經濟的穩定系統。這是一個無可爭議的現實。可以說，過去世界是靠美國這一個發動機，現在我們是靠兩個發動機，一個是中國，另外一個是美國。

　　有記者問，有些跨國公司CEO認為，到2015年中國將產生通用、大眾這樣的兩到三家汽車巨頭，哈恩博士是否也有這么樂觀的預計？他笑著回答：為什么不呢？

　　哈恩博士：如果你要說企業規模的話，為什么不呢？中國現在有世界上最大的石油企業、鋼鐵企業，中國的幾大銀行也是世界最大的幾大銀行之一，汽車企業怎么不一定出現那么大規模的企業呢？只要中國這種發展趨勢不出現大的問題，只要中國人還是繼續這樣勤奮，這是沒有問題的，而且是必然要發生的。(商人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