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歲的鄉下人陳發樹搭別人的木材車從福建安溪來到廈門學做生意。他沒錢給車主，只能做工抵車錢。這是1982年。27年后,陳發樹身家250億元，居胡潤富豪榜第15位。但他依然要做工，沒錢要賺錢，有錢要散財，都要做工，都是負擔。錢來錢去都是身外的，唯有做工是自己的。

　　散財也許是痛苦的。2009年10月20日,新華都集團董事長陳發樹在北京召開新聞發布會，稱已在9月30日拿到民政部門批文，新華都慈善基金會在福州設立，注冊資金1億元，陳捐出個人所持價值83億元的有價證券。新聞發布會開了一個半小時，但陳發樹發言只有兩分鐘，發言稿不滿百字，期間陳幾無笑容。當日，差6天就是陳50歲的生日。

　　陳發樹郁悶著？確實，當他一開口說要散財，公眾的負面說辭便淹了他——炒作？避稅？左兜揣右兜的陰謀？花錢洗白減持紫金礦業稅務門？

　　從離開家鄉的那一刻，陳發樹似乎就背著原罪。一個倒木材起家、在股市呼風喚雨、身背逃稅嫌疑的個體戶，陳發樹有什么資格做慈善？這不是陳一個人的郁悶，所有民營老板都有原罪和資格麻煩——也許這是一部奮斗的血淚史，但誰敢說其中沒有滴著血，沒有摻雜著骯臟？證明自己的的能力和成功是困難的，但要澄清自己的清白或許更為艱難。

　　并且，陳發樹踏入了一個禁區：慈善權。中國慈善事業向來由政府壟斷，八大基金會全部官辦官管。2004年中國修訂基金會條例時，曾有允許私立基金會的動議，但最后莫名消失。以明星李連杰的拳腳，尚不能鬧一個獨立運作的基金會，只好把壹基金掛靠在中華慈善總會的旗下——那是給李先生面子。

　　新華都基金會之所以闖關成功，其一是注冊在福建，有父母官的照顧；其二是83億元確實是個大數，能砸一個坑。《基金會管理條例》規定，非公募基金會每年用于公益事業支出不得低于上一年基金余額的8%。這樣，如果以83億元為底數，8%就超過6億元。一年花掉6億元，也是個力氣活兒。

　　對于避稅說，民政部社會福利和慈善事業促進司司長王振耀有點想法：如果捐贈的是公司資產，企業所得稅費就會減少；如果是個人資產，扣除個人所得稅時起征點就會降低。可惜王振耀不是稅務官員。據新華都集團CEO唐駿的理解，民間私募是否能夠享受公募的稅收優惠，目前沒有法律規定。而且，陳發樹的捐贈是股權而非現金，這些股權不屬于某項應稅所得，因此無法適用稅收優惠條款。

　　2008年4月20日，唐駿到任新華都一周，與陳發樹喝下午茶，提出了做慈善基金的念頭。既然沒有明確的避稅可能，唐駿何出此說？這可能與唐的海外經歷有關。

　　段永平5年前退隱美國，他曾是步步高的老板，如今也在做慈善。2006年7月1日,段永平以62.01萬美元的競價，獲得與股神巴菲特共進午餐的權利。午餐只是個名目，實際上是一個慈善捐款活動，競價款將捐給舊金山非營利組織格萊德基金會。但中國公眾把這事簡化了，把名目說成了內容，說一頓午飯花了62萬美元，夠124名大學生4年的學費，是1600個農民一年的勞動成果……

　　改革開放這么多年了，社會上還普遍存在這種簡單的道德判斷和一平二調的思維，這實在令人不好意思。改革開放最本質的內容就是承認個人權利，包括創造價值、擁有金錢和處置財富的權利。人從哪里來，人到哪里去，這是人類的終極問題，財富也是負擔，也是要安排、要卸掉的。富豪家產融入社會，大致有兩條路走，一是家族企業股權稀釋變成公眾公司，或被子孫敗了給社會；另一就是做慈善基金，主動散財給社會。

　　散財也是一種幸福，恰似財政部長大筆一揮般的幸福：斂集財富，復通過慈善再分配。改革開放30年，中國第一代創業老板也有了和比爾·蓋茨一樣的處置財產的需要了。只是，陳發樹有慈善權嗎？有幸福的資格嗎？看到新華都慈善基金捐助的孩子們，陳發樹會多一些笑容嗎？(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