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材料漲價、人民幣升值、融資困難、勞動力成本上漲、出口需求下降……近來，中小企業的日子越來越難過。而華爾街金融危機還沒有見底，給全球經濟帶來極大的風險，使得我國商品出口目的國的消費需求進一步下降。這對我國絕大多數的加工貿易型中小企業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在如此嚴峻的國內國外形勢下，我國中小企業的出路在哪里？本報記者就此采訪了著名經濟學家、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副秘書長湯敏——

　　問：中小企業的發展對每個國家，尤其像中國這么大的經濟體而言，意味著什么？

　　湯敏：中小企業對中國經濟的貢獻超過了半壁江山。中小企業占到企業總數的99%，新增就業的3/4，GDP的60%，出口的70%，稅收的50%。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國65%的發明專利和80%以上的新產品開發都是從中小企業來的。應該說，沒有中小企業的發展，　就沒有中國經濟與社會的今天。

　　問：面對當前的困難形勢，我國加工貿易型中小企業應該如何應對？

　　湯敏：中小企業生存主要還是靠自救。首先要將目光從出口轉到內需上，大力開拓國內市場。產品能賣到國外的，就一定能賣到國內。事實上，很多出口產品在國內的賣價不見得比國外低。但是問題在于，以前很多外貿企業都是訂單型生產，現在要把外銷型產品轉成內銷，銷售渠道、市場、營銷方式一下子建立不起來，需要一個轉型過程。在全球危機的情況下，時間不等人， 企業的壓力很大。

　　在這個過程中，令企業老板頭疼的問題就是國內市場不規范。比如說產品出口國外，貨到款清，而賣向國內，進超市要錢，進商場要錢，而且，發了貨后，對方甚至要拖半年才能把款結清，商譽比較差。

　　要創造良好的商業氛圍靠單個中小企業的努力是不夠的，必須靠政府打造。政府要建立良好的市場環境，杜絕賴賬、欺詐還能逍遙的現象，加強執法力度。

　　問：在中小企業解困中，我們發現融資是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請您談談，中小企業融資為什么這么難？

　　湯敏：首先是一般性的原因，即中小企業存活率低，即使號稱市場經濟最發達的美國，其中小企業存活率，5年以上的占32%，8年以上的占19%，10年以上的只有13%。作為銀行來說，貸款給中小企業風險較大。所以，銀行一定會非常小心進行挑選。除此之外，還有中小企業的誠信問題。相對于大企業，銀行要花費更大的精力來了解中小企業的經營狀況，據統計，中小企業的采信與監督成本是大企業的5—8倍。

　　除了這些全世界共有的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之外，還有一些我國特殊的原因。我國的資金大部分集中在銀行手中， 缺乏更多元化的融資體系。國外的銀行給中小企業比較高的貸款利息。用高收益來覆蓋中小企業的風險。而我國的銀行實行的是貸款終身負責制，出了壞賬有關人員要負責。因此，他們更愿意貸給大企業、大項目。我國的大企業除了銀行外也沒有很多別的融資渠道。國外的大企業不一定要找銀行融資，比如說它可以發債券、商業本票，直接到市場上借錢，不需要通過銀行就可以低成本借到錢。而我國的債券市場非常弱，所有的大企業主要還是依賴銀行貸款。作為銀行來說，有大企業貸款，也有中小企業貸款，當然它首先滿足大企業了。

　　還有一個是中小企業的定義問題。國家有關部門也出臺了很多對中小企業的優惠政策。但是我們把中小企業定義得太寬泛了。很多兩三千人的企業還叫中小企業。國外500人以上的企業都叫大企業。有了這么寬泛的定義，很多國家出臺的對中小企業的優惠政策都被中型企業所享受了，而小型、微型企業并沒有得到實惠。

　　問：在當下的市場環境和宏觀背景下，如何緩解中小企業的困境？

　　湯敏：首先，我們已經出臺了《中小企業促進法》，但各地的執行情況究竟怎樣，它起到了多大的作用？我們需要盡快依據《中小企業促進法》進行一次執法檢查，仍需要理順中小企業的管理機制和各級政府的責任，規范與中小企業相關的各項基金管理體系。

　　其次，在發達國家，中小企業的所得稅率一般不及大企業的一半，而我國對中小企業的稅收減免力度遠小于這一水平。而且，對中小企業可采取多種稅收優惠形式。

　　第三，在金融方面，貨幣政策一定要注意惠及到中小企業，尤其是小企業和微型企業。宏觀調控要加強對商業銀行的“窗口指導”與監督，資金政策應對中小企業網開一面，確保對中小企業合理的貸款總額，加大市場對有效率的中小企業的融資貸款力度。

　　第四，建立一批為中小企業服務的金融機構。我覺得目前來說能夠較快、較大規模推動的就是仿照農村小額貸款公司的模式在城市設立一批中小企業貸款公司。什么是貸款公司呢？貸款公司就是只提供貸款不吸收存款，投資者用自己的錢貸給中小企業，通過收取利息獲得回報。因為貸款公司不吸收公眾存款，因此對于國家與社會來說沒有很大風險。萬一貸款出現問題，只是股東的資本金的損失。這樣就能吸引很多的民間資金投入到中小企業貸款上來，把大量非法的民間集資與高利貸的活動納入正常的金融渠道。

　　第五，緩解中小企業融資難還有很多別的路徑，比如股權融資、中小企業集合發債、網絡聯保貸款。

　　問：有人說，倒掉一批勞動密集型的中小企業是轉型必經的陣痛。您是否同意？是否倒掉這些企業就意味著經濟發展方式能夠實現轉型？

　　湯敏：經濟發展模式轉型是要付出成本，但是我們能不能盡可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犧牲？在正常情況下，把一些經營不好的企業淘汰掉是必要的，但是在全世界發生危機的時候，很多本來很好、很健康的企業也大量地被淘汰掉，這就不得不引起注意。這也就是為什么世界上很多的國家最近都緊急出臺了一系列的政策與措施來幫助中小企業。金融風暴對實體經濟的沖擊，首當其沖的就是中小企業。所以，要保增長首先就要保中小企業。　

　　我們現在都在說要企業轉型。然而，小、微型企業很難完全靠自身的力量來完成這個轉型，特別是在外部環境不好的情況下。前段時間我遇到廣東南海一名生產海灘休閑桌椅的老板。他的產品出口德國等地，做了10多年了。他也曾經輝煌過。但近年來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工資漲，鋁材漲，環保費用增加，利潤下滑。他曾想升級換代改做汽車零部件，但是困難重重。

　　首先，要買很多設備，投資資金沒有著落。其次，現在的工人都不勝任新工作，都得換掉，好的技術工人又不好找。老板自己在新業務方面知識也不足。一直到現在也沒有轉型成。所以，單個的中小企業很難完成轉型的任務，需要政府的大力幫助。如政府需要建立一個有效的、靈活的中小企業投融資機制，需要在勞動力培訓、保護知識產權等方面加大投入，要給企業創造出一個好的生存環境，為企業轉型提供條件。

　　問：只要內需旺盛，中小企業就不愁沒有出路。但是日本當時進入蕭條期的時候，說了十幾年要拉動內需，也沒有拉起來。我國如何拉動內需呢？

　　湯敏：當前，出口、投資都掉頭往下，唯一增長的就是消費。目前，我國不是沒有內需可以挖，而是還有很大潛力。

　　刺激內需，要具備兩個基本條件。第一，提高百姓收入。國民收入分配應該偏向老百姓，特別是增加農民的收入。第二，加強社會保障。老百姓有錢了，但往往還是選擇存儲。因為老百姓有后顧之憂，就是養老、醫療、教育、低保等問題。如果國家能夠在社會保障方面投入更多，理順體制，百姓才能放心花錢。這兩條做起來難，但是不能不做。

　　目前啟動內需，可在以下三個方面發力：

　　首先把中小企業做活，中小企業運作會產生大量需求，增加就業。盤活中小企業，對盤活整個經濟有巨大的作用。

　　其次，若國內國際形勢繼續惡化，積極的財政政策須重新啟動。然而，我們必須考慮把錢放在哪里？我認為不應該走老路子，把錢全部投入到基礎設施建設。當前社會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民生問題，把過去對教育、社保等欠賬補齊。

　　最后，開拓新領域。比如體育行業，節能、環保領域。把價格機制理順，這些市場具有巨大潛力。 (姜 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