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衣食尚可的前提下，人們逐漸對漲價現象熟視無睹，這對于除媒體外的大多數人似乎都是好事。

　　價格滋生的焦慮，如霧瘴般籠罩在社會頭頂，并浸潤進大多數社會中人的心間，盤桓不去。

　　形成人群顯著統計學特征的漲價焦慮，急需一場徹底的精神分析治療，這絕不是官方一句物價下半年先揚后抑可以解決的。

　　《無間道》里，梁朝偉只有在精神分析師的躺椅上，才能安然入睡。今日，這種酣然入睡大概算最有效的心理治療了。不過，在漲價浪潮中沉淪的窮人并沒有能力支付高額的心理治療費用，而富人大致不會為此走近躺椅，由是觀之，富人幸福感更低的調查，其實不過是一個美麗的神話。

　　當漲價成為社會共識

　　不是只有禮賓儀式與正式會晤才能達成共識，相同的行動、相互暗示的眼神以及毫無意義的喋喋不休可以起到同樣的效果。

　　漲價，是我們這個社會的共識。

　　我們從來沒有像理性經濟人那樣原子化行動過，任何時候，任何市場，高拋低吸都是少數人的專利，我們則義無反顧的追漲殺跌。大概，我們總是游走于另一條價格曲線上，直到豬肉這個變量被取消，還算規整的集體行動圖景如質量不佳的馬賽克一樣噼啪落下。

　　數據顯示，中國已經有10%的家庭倚靠儲蓄為生，而即便是這些個老本，也如埋在后院的受潮鈔票，日日縮水。此時，個體財富的萎縮不僅意味著個體生活質量的絕對下降，更體現了社會階層關系的相對變動。牛市當中，很多人其實是為了跟上財富增長步伐(至少是一個天才的借口)而投入股市的，后來才發覺，在股市之內，仍舊是絕大多數人受制于基本指標，因此，仍舊是大多數人形成關乎漲跌的“共識”。

　　達成共識，似乎總是一件熱烈鼓掌、親切握手的高興事，但在漲價一事上，卻暴露出深刻的社會心理危機。

　　精神分析前提假設之一，即是無法得到正常宣泄的焦慮之扭曲表達，是心理疾癥的根源。社會群體形成一項負面感受的基本預期后，就會處于焦慮之中，而焦慮積蓄的結果，大致會形成兩種心理趨向：暴躁與冷漠。

　　暴躁，源于焦慮的無法宣泄。回想一下，如果我們還是國家指令定價，至少我們還有個請愿上訪的途徑吧，現在則令市場出來講話了，這位仁兄乾坤大挪移的手據傳還“看不見”，我們也并沒有為市場立任何雕像，這回，連象征性宣泄的機會都沒有了。

　　焦慮積蓄的后果無須贅言了，焦灼的內心總要尋求一個表達的對象，在群體層面上，這會損傷社會信任，因為人人都貌似敵人，市場無處不在，人人都是其變體；在局部，則會形成尋找“社會替罪羊”的行為，比如各類排外行動以及針對犯罪嫌疑人的過激懲罰，因為這給了焦慮一個集中合法的宣泄機會。

　　冷漠，源于焦慮壓抑下的疲憊。在面對所有超然于個體之上的力量而惶惶不休時，我們都會聽到類似的聲音：既然無法改變命運，那就不妨接受命運，繼而贊美命運。

　　在衣食尚可的前提下，人們逐漸對漲價現象熟視無睹，這對于除媒體外的大多數人似乎都是件好事。但彌散整個社會的冷漠所形成的脫敏效應，會使得我們很難校驗社會政策的效用，抑或得到相反的結果。比如，形成樓市這樣的單方向運動困局，任何外界因素介入最終都只能提供一種向上推動力。

　　精神分析將精神病與宗教作為兩大分析對象，這不是巧合。焦慮社會，對立與漠然是兩條核心軸線，但每個個體，都是歷史與現實的交叉點，我們與周遭的世界本是一體，既是結果也是原因，而焦慮損害了我們對此的感受力與想像力，我們便也無從解脫。

　　被封鎖的社會想像空間

　　個體與歷史與社會有兩種連接方式，其一，就是將個體作為統計學上的一個個體，并且被各式數據指標呼來喚去的站隊伍；其二，則是理解個體命運沉浮與更大范圍內更多層次上因素的變化，從而逐步把控自己的命運。精神分析的治療方案，即是協助患者準確找到自己焦慮的成因，從而建立對于性格與命運的把控力。在社會層面上，就是米爾斯所謂“社會學想像力”。

　　但目前來看，這種社會學想像力的空間是被封鎖的，比如近來對有關各類“數字”的社會爭議。當然，這呈現的是社會公眾對政府機構要求的提升，因為無論是通貨膨脹上升還是一個城市的天災人禍，這些數字本也可以摻水甚至秘而不宣。

　　因而，公眾要求的是一個態度問題，一種人性化態度，換言之，我們天賦但交予政府行使的是我們的人權。

　　雖然一個三流經濟學家都會分析GDP高企與經濟過熱的關系，但在公眾領域中，GDP仍舊被包裝繼而擔當著衡量經濟良性發展的單一指標，鼓勵股市樓市的投機者。而事關公眾買米吃肉的通貨膨脹率，則輕描淡寫為僅僅一個可升可降的百分比，并與所謂社會耐受極限百分比做比較，此時，我們是否覺得自己其實是一群實驗用小白鼠？

　　在這種精英化的解釋下，草芥民眾是無法增進理解能力的，因為精英無須多言，如此照想照做即可。因此，對于3%-4%的CPI我們無須妄言，因為我們應該在5%以后才能表現出社會焦慮。

　　在這種壓力與阻力同時作用的情況下，更為特殊化的社會心理后果已然呈現。首先是一種我所說的“信用卡心理”，既然未來無可預知，不如按照現在的情況享用未來，強迫性地將未來兌換成現實資源。另外，則是一種基于社會信任危機的極度自我封閉，這是謹慎消費、積極儲蓄影響下的情緒消極低落與社會交往頻率下降。

　　因此，在社會焦慮治療的躺椅上，并沒有誰可以安然入睡，縈繞盤桓的，是一個個關于一夜成名的黃粱美夢與他人是地獄的噩夢，于是，如果大多數夢境都呈現大口吃肉的場景，我們可知，CPI超過5%了。（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