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市場最為核心的功能是對和資本有關的“未來不確定性”進行準確定價和公平交易。從理論上講，這種“不確定性”既包括未來金融資本收益的變動風險，也包括交易對手的信用風險。與此對應，金融市場能否正常發(fā)揮功能，也取決于能否對未來資產收益的變動進行準確的描述，并能否解決交易者中存在的“信息不對稱性”問題。在過去二、三十年間，雖然和產品相關的金融創(chuàng)新蓬勃發(fā)展，但金融體系的制度建設恰恰在這兩個核心問題上出現了嚴重的缺陷。

　　首先，金融投資過度依賴數量化模型，理論假設與市場現實嚴重脫節(jié)，對未來的資本收益變化的預測嚴重失真。近年來，有著嚴格假設條件和繁雜理論結構的數理模型深受全球投資銀行、對沖基金、評級機構的追捧，成為度量金融風險的主要工具。次貸危機中，盡管金融機構對次貸衍生產品建立了精巧繁雜的定價和評級模型，但面對美國房地產市場價格突然逆轉的系統(tǒng)性風險，模型的前提假設和市場現實嚴重偏離，導致金融市場最核心的風險定價功能失效，引發(fā)投資者的恐慌，并通過“羊群效應”傳導放大風險，釀成全面性系統(tǒng)危機。次貸危機再次表明：金融市場是千變萬化的，數理模型不論多么精巧龐大，也難以涵蓋所有的風險特征，如果過度崇拜數理模型，以若干參數來完全描述市場風險的變化，替代復雜理性的市場投資決策，必將導致投資行為的簡單化和同質化，引發(fā)金融危機。

　　其次，近年來金融創(chuàng)新的著眼點不是通過增加信息透明度來降低信用風險，而是期望通過資產證券化等方式在全球范圍內分散風險，其結果恰恰加劇了交易者間信息不對稱的矛盾，增加了信用風險。近30年來，隨著金融全球化的發(fā)展，各種金融產品可以在世界范圍內廣泛交易，金融創(chuàng)新的結果是買賣的鏈條越拉越長，分散的范圍越來越廣，交易完成后，最終的投資者和最初的借款人之間已經相隔萬水千山，彼此毫不了解。例如，引發(fā)本輪危機的房屋次貸產品，從最初的房屋抵押貸款到最后的CDO等衍生產品，中間經過借貸、打包、信用增持、評級、銷售等繁雜階段，整個過程設計有數十個不同機構參與，信息不對稱的問題非常突出。次貸危機的事實表明，如果沒有適當的機制保證資產信息的透明、準確傳遞，單純的金融產品創(chuàng)新和全球銷售不僅不會減少風險，反而會增加金融交易對手的風險。

　　第三，金融機構經營理念的改變助長了新的道德風險，過于看重短期回報的激勵機制增加了金融機構投資的風險偏好，資產杠桿率顯著上升。

　　近年來，國際上商業(yè)銀行和投資銀行的相互兼并收購形成了一系列巨大的“金融航母”，這些龐大的金融機構內部部門之間文化差異巨大、經營方式迥異。但是，隨著競爭的日趨激烈以及金融產品市場界限的日益模糊，商業(yè)銀行越來越推崇向投行看齊的片面ROA和ROE等量化考核標準，看漲式期權類的獎金激勵方式大行其道，極大地助長了金融業(yè)高管層的道德風險--冒險成功可獲得高額獎金和紅利，失誤則無需承擔損失。這種不計風險普遍追求最高收益率的經營模式使得不少傳統(tǒng)的商業(yè)銀行無視審慎性要求，盲目創(chuàng)新業(yè)務。

　　次貸危機爆發(fā)前，國際金融機構大肆盲目利用“證券化”、“衍生工具”等高杠桿率結構性產品追求投行式收益，整個金融業(yè)都沉浸在高杠桿率帶來的財富盛宴的歡欣之中，忘卻了金融創(chuàng)新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市場泡沫終會破滅。

　　上海證券報：您覺得西方監(jiān)管部門是否應該對危機擔負起一定的責任？

　　范文仲：這正是我要說的第四點教訓，就是西方監(jiān)管當局盲目迷信市場的自我調節(jié)效力，“市場萬能主義”死灰復燃，對金融監(jiān)管的必要性認識不足。

　　市場紀律對防范道德風險、高效維護金融業(yè)的安全穩(wěn)健運行具有重要意義，但次貸危機用慘痛的教訓告訴我們：市場并不是萬能的，不能過分相信“放任的自由經濟”的“隱形之手”，即使是在市場高度發(fā)達、市場主體高度成熟的美英等國家，市場機制依然存有巨大漏洞。在本次危機中先后倒下的貝爾斯登、雷曼、梅林，都曾是華爾街的明星公司。其內部風險管理制度一向被市場認為非常健全，經營的模式被視為市場典范。但是，在盲目投資造成的巨大損失拖累下，這些機構無一幸免，百年的輝煌一夕化為歷史，其結局令人唏噓不已。這其中，監(jiān)管部門的過度放任也應承擔部分責任。

　　上海證券報：請您總結一下次貸危機對中國銀行業(yè)發(fā)展的借鑒意義。

　　范文仲：美國次貸危機再次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歐美金融自由化的步伐是否走得過快？推動金融創(chuàng)新是否要注重與風險管控機制的配套建設？商業(yè)銀行業(yè)務和金融市場業(yè)務之間的是否要保留必要的防火墻？目前，美國次貸危機的影響遠未結束，全面吸取其教訓，加強風險防范，對我國金融體系健康發(fā)展至關重要。中國有句古語“過猶不及”，我們應該認真反思這些在次貸危機中暴露出的根本性問題，大力推進風險管理制度建設，只有結合我國金融業(yè)的現實發(fā)展水平和承受力，審慎推進各項金融改革，中國銀行業(yè)的發(fā)展之路才能走得更加穩(wěn)健、持久。(記者 但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