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會參眾兩院2月11日就“史上最牛”的經濟刺激方案達成一致，方案總額將近7890億美元。其中最受關注的條款之一莫過于“買美國貨”條款。以美國政府采購為例，在世界的主要國家中，大概也只有美國以公開立法的方式對本國企業予以保護，并以實際的行動去規避其在多邊和雙邊自由貿易協定中對他國豁免貿易保護的承諾。這集中體現在1933年通過、至今有效的《買美國貨法案》(BuyAmericanAct)中

　　在當今哀鴻遍野的世界經濟格局下，一個幽靈，貿易保護主義的幽靈，在全球上空游蕩。

　　美國促進他國開放、而封閉本國市場的制度架構，依賴的是其在國際舞臺上綜合實力或者說霸權。

　　按照相關程序，該經濟方案還需經參眾兩院表決通過后，經奧巴馬簽字后才會最終成為法律。如果美國具有明顯貿易保護色彩的巨額經濟刺激方案最終得以通過，此舉是否會就此開啟了摧毀自由貿易體制的潘多拉之盒？

　　　　美國式的雙重標準

　　在推動貿易的自由化方面，美國可謂是兩個極端的典型。在積極方面，美國的不遺余力不僅體現在把消除國內貿易壁壘視為立國之本，而且也體現在她為世界貿易組織的成立和其他國際自由貿易規則的發展做出了不菲的貢獻。然而，在消極方面，她也是個典型。以政府采購為例，集中體現在《買美國貨法案》之中。

　　在理論層面，由于世界貿易組織《政府采購協議》的存在，作為簽署國的美國有對其他簽署國實施互惠、排除政府采購中保護本國企業的義務。但是，絕大多數的世界貿易組織成員國都不是該協議的簽署國。為了擴大美國產品在外國政府采購市場中的份額，美國政府充分發揮了其在雙邊自由貿易協定中的主導地位。澳大利亞悉尼大學的著名國家政治經濟學者琳達·維絲以美澳之間的自由貿易體系為例，曾在《國際政治經濟學評論》描述了美國政府在雙邊貿易中對政府采購進行貿易保護的三步攻略：其一，主動拉攏非WTO《政府采購協議》成員國進行雙邊談判，自動為美國公司擴大海外市場；其二，盡可能在談判中吸納外國規則中對美國公司有利的條款；其三，在名義上承諾對自由貿易伙伴豁免貿易保護的政策，但在實踐中通過紛繁復雜的美國國內法、行政決定和規章去規避這種義務，《買美國貨法案》和年度預算法案是其中的典型。對于第三種策略，盡管它存在理論上通過訴訟被推翻的可能性，但是它在實質上給外國政府和公司極大地增加了成本。

　　由于上述的制度設計，外國商家幾乎很難把產品賣給美國政府。在聯邦政府層面，對外國產品的采購通常不足其總量的5%；而在采購金額更多的州和地方政府層面，對外國產品采購的百分比可能更低。

　　　　飲鴆止渴目光短淺

　　最近，在華盛頓醞釀中的“買美國貨”條款，正是在上述這樣一個貿易保護主義的制度架構下進行的。其實質是，以臨時性的預算案立法，規避美國在國際多邊和雙邊自由貿易協定中對他國承諾的義務。然而，即便是對于美國自身而言，這種貿易保護主義政策是非常危險的。盡管目前的經濟形勢有迫使美國政府實施貿易保護主義舉措的政治壓力。但是從長期來看，其危險性才是更根本的。

　　美國政府如果最終通過該議案，無異于“飲鴆止渴”。其危害性既體現在對美國商界的直接損失上，也表現在制度建設的逆向流動上。

　　就直接商業利益而言，美國政府是世界上最大的政府采購商之一。但是，美國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政府采購出口國之一。美國政府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勢必引起其他國家的報復。從最近的發展態勢來看，各國政要已經向美國發出了警告。因此，美國一旦施行這種保護主義的政策，那么其受到報復將會成為現實。而且，美國政府從貿易保護中得到的直接利益，未必會一定超過從中失去的商業利益。這也就不難理解，最近美國15家主要商業組織已經上書國會，要求取消“貿易限制性規定”。

　　　　制度性危害影響深遠

　　在制度層面，美國此舉的潛在危害則是多元的。首先，它是對美國多邊和雙邊自由貿易協定的直接違背，并可能會給美國帶來無窮無盡的訴訟。事實上，歐盟已經發出了向世界貿易組織提起訴訟的警告。

　　其次，即便國際法可以被實際的操作架空，在世界經濟危機的緊要關頭，美國的“頂風作案”是對其一貫標榜的貿易自由主義者形象的極大傷害。毋庸置疑，美國在推動國際貿易的自由化方面已經做出了很多貢獻，也贏得了贊譽。但是，如今美國挑頭實行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無疑等于打自己的嘴巴。

　　我們有必要注意奧巴馬總統的微妙處境。對于美國國會討論中的“買美國貨”條款，世界各國可謂是軟硬兼施。一方面，各國紛紛表示了強烈的反對聲音，并揚言報復。但在另一方面，各國政要和媒體又表達了對魅力領袖奧巴馬的厚望。正如朝日新聞社在2月6日的社論所指出的，世界各國對奧巴馬的厚愛，使得他處于一種很微妙的政治立場。國內形勢敦促他支持一定程度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而他國人們則期待新總統實踐在競選中承諾的自由主義外交政策。

　　再次，華府此舉的另一個潛在危害是對美國各州政府可能造成的惡性示范效應，導致“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不良后果。事實上，在美國，大約有35個左右的州政府制定了類似“買美國貨”的“買本地貨”法律。在憲法層面，這些州的地方貿易保護主義，一直備受質疑。在貿易層面，州地方保護主義的抬頭，最直接的受害者并非國際貿易中的外國商家，而是對自由的國內貿易具有很大依賴性的全體美國人。

　　最后，美國國際貿易保護主義的政策可能導致其國內相關市場的壟斷狀況加劇。而反對大企業對本國市場的壟斷，也是美國的基本經濟政策之一。因此，討論中的“買美國貨”條款也可能同美國國內的經濟自由競爭原則相沖突。

　　因此，從長遠來看，美國抬頭中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無異于是一種飲鴆止渴的做法：危機對其國內造成的經濟傷害是現實的，因此需要下猛藥；但是，保護主義的政策如同毒藥，能解一時之“渴”，但也將對美國整體利益造成更長遠、更深刻的傷害。

　　迫于目前的處境，尤其是國內的政治壓力，各國政客都有實施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的壓力和沖動。能否抵制住這股壓力，除了需要政治家的智慧，還需要各國政府的合作與自我犧牲精神。任何一個國家，尤其作為世界頭號貿易大國的美國，一旦開啟了貿易保護主義的先河，其反應必將是惡性的，并且導致多米諾骨牌式的效應。因此，在世界經濟緊急的關頭，我們更需要具有擔當精神的世界經濟領袖。(程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