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天，茅盾文學獎成了熱門話題。這個中國最高規格的長篇小說獎于10月28日剛剛公布了它的第七屆獲獎名單。賈平凹的《秦腔》、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周大新的《湖光山色》和麥家的《暗算》榜上有名，此前呼聲很高的《藏獒》未能得獎，著名作家王蒙的《青狐》也鎩羽而歸，而余華的《兄弟》干脆就沒能入圍終評名單。這讓茅盾文學獎在備受關注的同時也飽受質疑，不少人認為，獲獎作品中有的名不副實，另外有人提出，評獎機制的局限性讓茅盾文學獎的權威性打了折扣。而前幾屆茅盾文學獎也是爭議頗多。這個老牌文學獎感受到了明顯的信任危機。

　　面對種種讓人迷惑的現象，很多人發出這樣的疑問——這究竟是茅盾文學獎，還是“矛盾”文學獎？

　　矛盾一———內容單一卻想面面俱到

　　把往屆茅盾文學獎的獲獎名單分析一下，會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每屆的幾部獲獎作品中，各個門類的好像都有——— 有主旋律的，有歷史題材，有革命戰爭題材，也有少數民族題材。顯然，主辦者是搞平衡的“高手”，想把各個小說門類的代表作品“一網打盡”。有網友調侃說：“四年一屆的茅盾文學獎還真把自己當奧運會了，還要分項目比賽。”拿這一屆來說，《秦腔》選上了，《平原》就沒什么希望了；《額爾古納河右岸》選上了，《蒙古往事》希望就不大了；《暗算》選上了，《藏獒》只能感嘆生不逢時了。

　　自相矛盾的是，越想面面俱到，越搞得內容單一。這屆獲獎的四部作品，乍一看“百花齊放”，仔細一看，幾乎清一色的民族、民俗題材，而且，竟然一部城市題材的作品都沒有，這讓人禁不住對茅盾文學獎的選擇標準產生懷疑：到底是全面還是偏頗？國內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文學評論家告訴記者，他對茅盾文學獎已經“失去信心”，“以前獎項一出來，我還曾寫文章進行批評，現在是連批評的激情也沒有了。比如這一屆《暗算》上榜，我就覺得很沒意思，它的商業性和影視化氣息實在太重。賈平凹的《秦腔》雖然好一點，但藝術價值還不如他原來寫的《廢都》，把《秦腔》評上看起來好像是茅盾文學獎在彌補自己的內心的愧疚感：作為國內一位重量級的著名作家，賈平凹卻從來沒有獲過茅盾文學獎，這次終于給補上了。這其實也是在搞平衡，而不是從作品本身的文學價值出發的。”

　　著名評論家、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后流動站駐站研究員施戰軍則對記者提出的“內容單一”表示：“沒什么不正常，這幾年我們的城市文學真的沒有很成熟也夠分量的作品。”

　　矛盾二———評獎機制看起來規范卻問題不少

　　《英雄時代》因為曾經被評為茅盾文學獎而引起強烈質疑。

　　在記者采訪過程中，一談到茅盾文學獎，很多受訪者頓時語言曖昧，欲言又止，而且有不少受訪者要求記者不能透露自己的姓名。有的受訪者直言茅盾文學獎“顛倒黑白”，一位作家還“勸告”記者：“離這種爛透了的東西遠點。”那么，是什么讓他們不以為然卻又諱莫如深？

　　記者了解到，茅盾文學獎的評獎機制讓很多人頗有微詞。首先，評獎過程不透明。評獎條例規定，有3名評委聯名提議，就可以在任何一個評獎過程中增加備選篇目。質疑者認為，表面看來，此舉是為避免“遺珠之憾”，實際上，這個“評委聯名補充程序”極富“特權”色彩，造成了數屆茅盾文學獎的魚目混珠，并增加了評獎的偶然性和人為因素。評獎過程的不透明也導致茅盾文學獎成了跑獎要獎的溫床，近幾屆茅盾文學獎，都有作家和出版社跑獎的傳聞。國內某評論家對茅盾文學獎多年來的運作狀況直言不諱：“圈內人其實都知道，茅盾文學獎早已成了赤裸裸的名利場，不少作家甚至直至去找代理人，為自己作品的獲獎去運作。茅盾文學獎看起來很規范，其實已經徹底墮落。”

　　其次，評委由作協指定，代表性也受到質疑。作家葉兆言對記者說：“評獎都是這樣，只能代表某一部分人的話語權。”一位要求隱去姓名的評論家說：“看看終評的評委名單，真是良莠不齊，有知名的評論家和作家，也有從來沒聽說過的。組織者挑選評委讓人感覺很機械，不是從評獎的科學性出發，而是一味地追求涵蓋各個面，這樣的陣容，讓人對這個獎的水平和權威性產生懷疑。”

　　著名評論家、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張清華則看到了茅盾文學獎的進步。他對記者說，感覺這一屆的評選還算不錯，“其他因素比以前少”。記者追問，什么是“其他因素”？張清華表示，茅盾文學獎以前對政治方面考慮比較多，喜歡選擇主旋律的作品。另外，在他看來，茅盾文學獎是“各方面妥協的結果”。

　　矛盾三———獲獎才能賣書？

　　茅盾銅像。茅盾文學獎是根據著名作家茅盾同志生前遺愿，為鼓勵優秀長篇小說的創作而于1981年設立的，由中國作家協會主辦，是中國文學界具有最高榮譽的文學大獎之一。

　　有報道說，“茅盾文學獎”不但在文學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近年來在市場銷售上也具有極強的號召力。據悉，《秦腔》獲獎讓作家出版社興奮不已。作家出版社負責宣傳的工作人員此前曾表示：“如果《秦腔》真的獲獎了，那我們肯定要加印！”

　　在純文學普遍不太景氣的情況下，茅盾文學獎對銷量的提升無疑顯得彌足珍貴。記者昨天從濟南市新華書店獲悉，獲得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的這四部作品中，除了賈平凹的《秦腔》還有的賣，其他三本均已缺貨，新華書店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秦腔》和《暗算》本來就賣得不錯，《額爾古納河右岸》和《湖光山色》原來也有的賣，但是因為考慮到像這樣的純文學銷量不會太大，所以進貨也比較少，這次獲得茅盾文學獎，一下子就有好多人來買，就斷貨了。為了讓廣大讀者及時買到這些書，出版社已經開始加印脫銷的這三本小說，預計11月份會再次到貨。”

　　矛盾四———規格最高公信力卻不高

　　在很多人看來，茅盾文學獎是國內最有影響力的文學大獎，曾幾何時，它在作者、讀者心目中占據著神圣的位置。然而，近年來，茅盾文學獎的公信力卻日益受到質疑。本屆的評獎結果一出來，各方議論紛紛，作家尤鳳偉公開質疑“《湖光山色》當選讓人吃驚”，還有人對因同名電視劇而火起來的《暗算》不以為然。一時眾說紛紜，茅盾文學獎斯文掃地，成了大眾批評的靶子。

　　國內一位著名評論家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暗算》獲獎也許可以算作通俗小說的勝利，甚至可以看作文藝傳播影響力對國家大獎的突破，這部作品的通俗小說元素與今日大眾趣味的趨同使之成為四部獲獎作品里最具知名度的一個，但是其知名度的獲得也許更多還是來自電視劇的改編和熱播，從長篇小說的藝術完整性要求上看，小說的三部分并沒有形成有機的結構，它獲獎的原因溢出了文學本身的尺度。”這位評論家對《湖光山色》比較認同，他說：“《湖光山色》獲獎談不上爆冷，媒體沒有下賭注般地炒過的就叫‘爆冷’么？這部作品忠實于長篇小說藝術要求，對時代與人的命運和境遇有很深的思慮，至少它的獲獎與國家大獎的分量是相稱的。”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著名評論家張清華對記者說，文學評獎是最難的，因為文學本來就是見仁見智的事情，“《湖光山色》我沒看過，不好評價，其他三部都看過，應該說都是好作品。”對《暗算》的得獎，張清華表示，這可能是評委會想有意識地增加陌生化、新鮮感的作品，“當然，很多沒有獲獎的作品也是很不錯的。”張清華特別提出，山東作家張煒近幾年的幾部作品都很值得關注，“《刺猬歌》、《丑行與浪漫》都是非常優秀的小說，不應該被忽略。”張清華認為，對一部作品的認識需要時間，短短幾年甚至十年八年，很難認定一部作品的價值，需要更長時間去判斷。他對記者說：“其實對茅盾文學獎的結果不必過于重視，在當代中國評一個獎如果沒有爭議，反倒是件奇怪的事。”

　　施戰軍對記者說：“每一屆有一半左右獲獎作品不至于讓我們這些辛辛苦苦跟進閱讀的人失望，就已經可以了，這是一個數十人評出的獎項，即便對評委來講，誰也別指望完美的結果，因為每個人的文學認知能力和取向不同。”

　　也有業內人士表示，作為一項專家獎，茅盾文學獎代表的只是部分專家的意見，只能代表中國文學某些方面的成就，而不能代表中國文學近年來全方位的發展。而且由于茅盾文學獎四年才評選一次，中間難免有好作品被遺漏。

　　功績———為當代文學提供發展軌跡

　　《白鹿原》曾因獲得茅盾文學獎而風靡全國，也是一部廣受好評的作品。

　　一些呼聲很高的作品未能得獎，引起了不少議論。前天下午，記者對一位作品入圍終評名單而且是“大熱門”、最后卻未能得獎的作家進行了采訪。說到茅盾文學獎歷史上的那些獲獎作品，該作家表示，“被評上的作品質量參差不齊，有一些作品還是比較勉強的，但是主流是好的。從茅盾文學獎的發展歷史來看，迄今為止，它至少為中國文學提供了一些發展的軌跡，也給我們留下了一些能夠流傳于世的作品，比如《芙蓉鎮》、《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塵埃落定》、《秦腔》等，這些厚重的作品是能夠反映中國文學最高水平的。另外，有些獲獎作品雖然不像上述作品那樣能夠全面反映作家的創作情況，但是在敘述技巧或者其他方面很有特色，它們獲獎也是值得肯定的。”

　　對于自己的作品沒有獲獎，這位作家表示，遺憾顯然是有的，但是能夠入圍就已經很高興了，“我寫的是暢銷書，能夠入圍茅盾文學獎已經很不容易了。它沒有最終獲獎說明我還沒有寫得更好，對我來說，這是一種鞭策，鞭策我不斷審視自己的作品。何況，我覺得獲獎也決定不了作家的創作道路，對文學的態度，應該是長久的，有獨立思考的，不斷進取的。”

　　著名評論家施戰軍對茅盾文學獎依然抱有信心，在他看來，本屆茅盾文學獎還是能夠代表這幾年中國長篇小說的基本風貌的。他說：“任何文學獎都可能對文學發展有刺激作用，只不過行內人們還是對魯迅文學獎和茅盾文學獎更關注，因此對此議論也最多。國內有許多大小不一的文學獎項，不少人對‘民間’文學獎抱有理想性的期待，但是情況往往是民間獎更離譜。不管怎么說，從‘民族’、‘民俗’和‘城市’這三方面看，畢竟往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中是有《白鹿原》、《塵埃落定》和《長恨歌》的，其他文學獎里有嗎？”

　　對于充滿矛盾的茅盾文學獎來說，剔除干擾、獨立思考、不斷進取，更多地考慮作品的文學性而不是其他因素，或許也是這個獎項的出路。

　　(臧文濤 錢歡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