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得不帥,如果帥還可以講一講；不帥也行,個子高也可以,可我又不高；不高也算了,口才好就行,可我又沒口才；口才不行吧,講話別人能聽懂也可以,但是我講話別人也聽不懂幾句。”一席自白,引得觀眾笑聲一片。上周六,賈平凹在東莞“文化周末大講壇”進行他獲得茅盾文學獎后的首場演講。他一再說自己口才不好、講話別人聽不懂,可又時常閃現出智慧幽默的話語,讓臺下觀眾都不由得側耳傾聽。演講結束時,他還應主持人謝有順要求,唱了一把陜北民歌,激起滿堂笑聲與掌聲。

　　環境:時代復雜是作家之幸

　　賈平凹說,這次講座讓他回想起上世紀80年代人們對于文學很狂熱的年代,“那時候在西安也有這樣的講座,工作人員忙完之后唯一的補償就是吃一碗餃子”。

　　2008年是改革開放30周年,賈平凹的創作正好也滿30年。對這30年的文學,賈平凹說這是一個“大河走泥”的時代,“就像我在黃河看到的景象,各種矛盾像泥漿攪和在一起”。從文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人心最為脆弱的時候,也是人性充分展露的時候,這正是文學家的關注對象。

　　為說文學,他先說了個自己戀愛的故事。“我20來歲的時候,有人給我介紹女朋友,說一個女的條件怎么怎么好,尤其有一條,是她母親是售貨員。我覺得還不錯,可是后來他又說,這個女孩每天要喝半斤牛奶,我一聽嚇壞了,我當時一個月工資才39元,怕養不起她,我就沒談了。”所以,從管理層的角度來看,這個時代是振奮人心的。而作家則需要看到這個時代更復雜的一面,用后代的眼光看也許會更清楚,這樣“就不至于把作品寫成宣傳品,也不至于寫成另外一種不真實。”

　　時代的復雜性,在賈平凹看來,正是作家的幸運,“如果寫不了偉大、經典的作品,不妨用筆真實地記錄下這個時代就好。千萬不要事先就定下什么調子。”

　　寫作:現在盡量說家常話

　　賈平凹認為有生活不一定有創作,“因為生活只是素材,要是有素材就能寫小說,那么世界上最好的小說家應該是乞丐。”

　　怎么運用素材?賈平凹說,收集材料,最重要的是收集細節,而不是收集故事。細節最能承載想要表達的內容,“比如聚會散煙,別的人都給了,就一個忘了給,他就可能仇恨你一輩子。”他的小說,情節都是編的,細節卻都是真實的。

　　怎么收集細節?當然是觀察。賈平凹說起前兩天去看楊麗萍的舞蹈,“我最崇拜的舞蹈家就是楊麗萍,人家問她都50歲了怎么不結婚,不生孩子,怎么還跳舞。她說,‘我是來觀察的,不是來傳播的,不是來傳宗接代的。’這話當時聽得我……真是不可言喻。搞寫作也是,最基本的就是觀察能力。”

　　說起寫作的心得,他說,寫作就像呼吸,越慢出得越長,沈從文、張愛玲的小說里有很多閑話,去掉這些并不影響意思的表達,但加在那里,文章就活,就生動,就有趣。寫作要盡量少用成語,而要把成語還原到原來的本義,比如萬紫千紅,就得寫出一萬種紫、一千種紅。

　　他還重點說到怎么寫人物。他認為,一定要扎實地用生活里的細節,把人物寫得特別飽滿,這樣才能承載你想傳達的東西,“如同一個人是健康強壯的,那么,他可以背負的東西就多；如果人物本身就是個病人,那自然就不行了。”

　　這些都是賈平凹多年寫作簡單卻深刻的體悟。他回顧自己的寫作生涯時說,他的前期作品都是靠小聰明,看到別人一句話,就演繹出一段描寫,一個故事,現在看都是雕蟲小技,都不是從實實在在的生活中體悟出來的東西。現在,他“盡量說家常話,寫得越實,承載的東西越多；寫得越虛,承載的東西越少。”

　　文學:作家應該有大野心

　　幾乎每年一部長篇,到底是什么支撐著早已揚名的賈平凹?賈平凹笑著說,“我告訴大家一個延長寫作壽命的辦法,一般人我不告訴他。”在他看來,就是一種文學上的野心在支撐著他,“上學時以發表作品為目標,畢業了要在省里發表,以后又想走出陜西,到北京、上海發表。”他還打比方說,世界上好多動物,繁衍后代以后,生命就減少了。農民一生幾件事:蓋房,娶妻生子,給老人送終,很多農民做完這幾件事就想著“我現在沒事了,沒牽掛了”,一般說完這話,兩三年就沒了,上帝不會留一個沒用的人。“我認識一個人,今年50歲,做計劃一直做到150歲,每年都調整計劃。我說這是欺騙上帝的辦法。”寫作就不能像農民一樣感嘆:“我寫得差不多了。”一旦有這個念頭,就寫不出東西了。

　　賈平凹又說到寫作的境界。他對現在的中國文學并不滿意,他認為中國文學目前屬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第二層境界。當下有些作家刻意批判社會,使用變形、夸張等方式表現仇恨、暴力、苦難等主題,這不是最好的文學,但能到這一步已經是中國比較好的作品。還有某些作家尖酸刻薄,插科打諢,甚至惡毒而不正經,這就是出了問題,“文風油了,人也變油了,沒正經性,如同做人就要好好做一樣,只有正大的文學才能走得長遠。”

　　怎么到達“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第三境界?賈平凹認為,中國作家近30年都在復制西方,現在到了反思的時候,“跟風再怎么快,翻譯過來也成歷史了,人家看了很滑稽。”他以自己坐飛機的經歷打比方,坐了飛機之后,他才發現,云彩變化萬千,可云彩上面的陽光是一樣的,“東西方文學的最高境界就是到達陽光層面,但是從哪一朵云穿過,那就沒有關系。每個民族都有不同的狀態,不用強求一律怎么樣,只要能穿過去就好。”

　　富豪榜:很慶幸今年沒上榜

　　自賈平凹獲得茅盾文學獎后,他平均每天要簽100本書左右,最多的一天簽了300多本。與此同時,他的字價也不斷升高——因為求字的人太多了。不過,賈平凹對錢似乎沒有什么概念,據說連一張銀行的VIP卡都沒有；很多人眼中的作家形象都是清貧潦倒,他這樣論述藝術與貧富的關系:“窮和富不能決定你能不能成為藝術家,但藝術里能看出一個人的窮和富。一個吃飽飯的人和一個饑餓的人,他們的氣色當然是很不一樣的。”

　　每年的作家富豪榜都引發熱議,2006年,賈平凹以420萬元名列第14位,當時他沒作什么回應。這次,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作家富豪榜“給作家帶來的后患特別多,查稅的來了,親戚朋友也來了。”據他了解,好多作家沒有榜上說的那么多錢。他“很慶幸今年沒有上”。

　　[賈語]

　　□大人小心,圣人庸行——寫作應該達到表面上什么都沒寫,背后卻什么都有了的境界。

　　□古人說境界有三種: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中國文學只達到了第二層境界。

　　□作家應該有文學的野心,不能像農民一樣,把蓋房、娶妻生子、送老三件大事完成了,就想著“我寫得差不多了”,一旦有這個念頭,就寫不出東西了。

　　□頭銜都是開追悼會的時候才用的,多了沒用。從內心來講,我最看最重的當然還是作家。

　　○花絮

　　首次開腔唱情歌唱比說“好聽”

　　賈平凹曾有句名言:普通人才講普通話。他開講之前已經有言在先:大家別抱太多希望,聽一兩句就可以了。在他漫談文學文化的過程中,近300名聽眾中不時傳來“他說什么”“哪一個詞”之類的討論聲。在漫談即將結束時,嘉賓主持謝有順請賈平凹唱一首陜北民歌。賈平凹答應了,還事先念了一遍歌詞。隨后引吭高歌,唱了兩段。有聽眾說,這樣果然好懂多了,賈平凹唱的比說的好聽。

　　賈平凹所唱歌詞:

　　過了一回黃河沒喝一口水

　　交了一回朋友沒親一下嘴

　　買了一回席夢思沒和妹妹睡

　　沒和妹妹睡

　　你說后悔不后悔

　　本報記者　蒲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