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走樹梢最后的一片枯葉，氣溫早已降到冰點以下，而真正的酷寒才剛剛開始。

　　松鼠積極地囤積著過冬的食物，成千上萬的野牛越過遼闊的美洲大陸遷徙向溫暖的南方，克勞維斯人的一支已經(jīng)卷起帳篷，收拾好行裝，就要起程。獨有一個龐然大物反向而行，拖著沉重的步履走向風雪彌漫的冰原，只留下落寞的背影……

　　這是電影《冰河世紀》的開頭：洪荒時代，更新世末期，冰雪常年覆蓋大片土地。現(xiàn)今的良田與都市大多尚處于凍土之下，眼下繁忙的海港則往往距大洋足有百里之遙。史前巨獸還在人類簡陋的帳篷外逡巡咆哮，而那個有著彎曲的長牙、身被密毛、落寞而驕傲的巨大動物，猛犸象，還全然無法察覺悄然到來的命運。那是上一個冰川時期的尾聲，萬年時光，在這顆藍色星球40億年的生命中不過眨眼之間，可在現(xiàn)代人類紛亂短暫的回憶里，仿佛已遙遠得不必被提起。

　　最后一只猛犸

　　在《冰河世紀》的二期續(xù)集里，猛犸不但在冰水消融后找到了新的伴侶，還重歸繁榮的象群，滅門之禍一朝消弭。可是，那不過是電影人編制的美好謊言而已，真相絕非如此。

　　一萬五千年前的地球，一場滄桑劇變正慢慢發(fā)生：地球正以難以察覺的速度變暖，冰川消融，海平面一再上升，植被的分布也相應(yīng)發(fā)生了改變，與此同時，古人類追逐著獵物跨過位于今天白令海峽的陸橋，進入了北美洲——那才是真正的發(fā)現(xiàn)新大陸！在這里，寬廣的大地上咆哮奔騰著各種大型動物。與那些在非洲和亞歐大陸上與人類共同進化、早已變得機警的動物不同，它們從未見識過這種能直立行走、會使用工具的生靈，故而完全不知如何躲避他們。這是打獵者的天堂。就這樣，人類不斷深入美洲大陸的內(nèi)部，而越來越多的動物，包括猛犸，倒在石塊與長矛之下。

　　到了八九千年前，海平面已抬升了百米左右，這一趨勢正逐漸停止。此時，白令陸橋早已湮沒在冰冷的北冰洋下，北美大陸與亞歐大陸徹底隔絕開來。猛犸賴以生存的棲息地一再縮減，僅占四萬年前冰期時的十分之一。它們用以抵御嚴寒的長毛與厚達5厘米的皮下脂肪不但再無用武之地，并且阻礙散熱。人類的直接捕殺讓它們數(shù)量驟減，對其他動物的獵殺也間接改變了生態(tài)系統(tǒng)，同樣影響到猛犸的存亡大計。還有一些研究認為人類也許給猛犸帶去了它們無法抵御的新病毒，造成疫病暴發(fā)。關(guān)于猛犸滅絕的原因，至今是科學界爭論不休的問題，但全球變暖和人類活動很可能聯(lián)手帶來了猛犸的末日。

　　沒有人知道最后一頭長毛猛犸象是被人類殺死，還是在自然界中孤獨地死去。但在八千年前，這種曾經(jīng)雄霸冰原的巨獸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身段矮小的猛犸在遙遠的北冰洋小島上默默生存了千年之久，但終于也在公元前三千年到一千七百年之間逐漸滅亡。此后，猛犸當日的風姿只存在于古人的巖畫之中。

　　它來自網(wǎng)上

　　讓我們穿過千年風煙，來到2008年。依舊是北美大陸，位于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的比較基因組學和生物信息中心，一個在萬年前也處在常年不化的冰雪之下的地方。這是米勒教授(Dr.Webb Miller)和舒斯特教授(Dr.Step han Schuster)的實驗室。溫暖的房間中，基因擴增儀(PCR儀)正忠實地擴增著基因片斷，辦公室里一臺臺電腦不知疲倦地吞吐著數(shù)據(jù)。在這里，研究者們正在破譯著一個在自然界中失落已久的秘密——猛犸象的基因組序列。

　　他們所用的材料，是一團亂糟糟的深棕色毛發(fā)。與其他猛犸組織標本——譬如骨頭相比，毛發(fā)有諸多好處。它不易受到細菌、真菌和病毒的侵襲，所以被這些外來基因污染的可能也大大減少，故而最大限度地保護了相對純凈的猛犸DNA。此外，毛發(fā)里水分少，DNA被致密的角蛋白緊緊包裹，降解速度遠低于其他組織，所含基因相對完整。

　　在人們的想象中，為了獲得保護較好的標本，這些科學家一定常年跋涉在西伯利亞的寒風中，發(fā)掘猛犸遺體。可事實上，這些標本卻來自——eBay，網(wǎng)上購物中心。據(jù)舒斯特說，他們在網(wǎng)上找到無數(shù)出售猛犸毛發(fā)的賣家，還邀請俄羅斯的古生物學家和博物館工作人員幫助他們調(diào)查這些毛發(fā)的真實性和合法性，最終以132美元一把的價格買下樣本，將它們運到美國。

　　在實驗室里，科學家將這些毛發(fā)細心地消毒、分解，從中提取DNA。此后，他們運用一種名為“454基因測序”的先進技術(shù)讀取猛犸的DNA序列。別看它的名字毫無出奇之處，這種被譽為“新一代測序技術(shù)”的方法在其誕生后的短短三年中，早已聲名鵲起。它比傳統(tǒng)技術(shù)快上千倍，成本也相對低廉。2007年，研究者使用454技術(shù)，在短短兩個月之內(nèi)就破譯了DNA雙螺旋結(jié)構(gòu)的發(fā)現(xiàn)者之一，諾貝爾獎獲得者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的個人基因組，花費不到100萬美元。對比此前歷時13年，預(yù)算30億美元的人類基因組計劃來說，真可算是基因測序史上突破性的一大步。現(xiàn)在，它所面臨的是長眠已久的巨獸猛犸，其挑戰(zhàn)性，絕不亞于那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沃森。

　　基因測序的結(jié)果發(fā)表在2008年11月20日的《自然》雜志上。米勒和舒斯特宣稱，他們已從毛發(fā)樣品中測出總長度達40萬億個堿基對的DNA序列。但這些序列都是從長度僅為數(shù)百堿基對的DNA碎片中讀取的，怎么知道哪些片斷屬于猛犸，或更進一步，如何判斷它們屬于哪些基因呢？為此，科學家們找到了可用以對照的藍本——猛犸的近親非洲象。與非洲象已知的基因序列比對之后，其中大約有30萬億被確定屬于猛犸。這是生物學史上第一次，我們從一種已經(jīng)滅絕了的動物身上，得到了這么多遺傳信息。

　　通過解讀這些信息，我們對猛犸的了解將大大增加。而這樣的解讀，在這篇《自然》文章中，已經(jīng)可見一斑。科學家們發(fā)現(xiàn)，猛犸個體之間，以及猛犸與非洲象之間基因相似度非常高。這暗示著它們在疫病的侵襲下更容易大規(guī)模死亡。此外，科學家還發(fā)現(xiàn)某些基因變異為猛犸所獨有，未見于任何其他哺乳動物。對這些基因的深入研究將幫助我們了解猛犸是如何在百萬年的歲月中，進化成了那個身披長毛縱橫冰原的巨型動物。

　　再造猛犸？

　　大約每一個科學迷看到這里都會滿懷激動地問：“當我們破譯了全套遺傳信息之后，是不是可以克隆一頭猛犸呢？”同樣懷有這種心情的亨利·尼科爾斯(Henry Nicholls)帶著他天馬行空的奇想，走訪了許多科學家，為我們描繪出一條重現(xiàn)猛犸雄風的道路。他的文章《讓我們制造一頭猛犸》與米勒和舒斯特的文章一起發(fā)表在《自然》上。

　　要克隆猛犸，僅知道50%~70%的基因序列可不夠。不過猛犸毛發(fā)樣品豐富，基因測序技術(shù)也日漸完善，只要科學家們拿到足夠科研基金，總有一天會破譯出100%的遺傳信息。經(jīng)過與現(xiàn)存大象基因組的比對，也能最終把基因順序、每條染色體的組成都弄明白。那么下一步就是依照基因序列，合成DNA，創(chuàng)建染色體。這可不容易，迄今為止我們合成的最長的DNA也不過含有58萬個堿基對。猛犸如果和非洲象一樣，含有40多億堿基對，56條染色體的話，平均下來需要合成的每條DNA大分子將含有近一億對堿基，比現(xiàn)有紀錄要高出200倍！

　　合成好遺傳物質(zhì)后，下面的工作將更為棘手。首先要把所有的染色體包裹成一個細胞核。加州大學圣迭戈分校的道格拉斯·福布斯(Douglass Forbes)建議把合成的染色體放入非洲爪蟾(Xenopus Laevis)的細胞提取物中，科學實驗已經(jīng)證明，在合適的條件下，染色體能自行組裝成細胞核。那好，細胞核有了，如何把它導入卵子之中呢？首先，要采集卵子就大大不易。且不說大象差不多每4個月才排出一顆卵子，光看看她龐大的身軀，深埋在體表半米之下的卵巢，再加上通向卵巢道路上厚達1.3米、連性交后都不破裂、僅開一小口的產(chǎn)道，就知道要得到這顆卵子有多么不容易。還好，科學家們發(fā)現(xiàn)，可以將死象身上的卵巢組織取下冷凍起來，需要時移植到其他實驗室動物——譬如老鼠——身上，加以激素調(diào)節(jié)，也有可能產(chǎn)生健康的卵子。

　　最終，我們把在青蛙細胞提取物里組裝好的猛犸細胞核，移植到小老鼠身上生成的大象卵子之中，再通過不可思議的奇妙手術(shù)，把這顆受精卵送到大象的子宮內(nèi)。經(jīng)過漫長的兩年懷胎，如果一切順利，一頭灰色的亞洲母象將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生下一頭長著長毛的小小猛犸象。

　　“對她來說，那該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一天！”亨利說。

　　何去何從

　　如果真有一天，一只小猛犸誕生了，它將如何面對這個世界呢？也許它將在科學研究所的高墻和玻璃窗后度過一生？也許它將望著那些它祖先從未見過的衣冠楚楚的人類發(fā)愣？也許它會不甘寂寞，會咆哮、暴躁、困惑、憂郁、試著找尋其他猛犸？也許它會在疾病和孤單中默默死去？

　　但也許，我太悲觀了，它或許還是有地方可去。從1989年開始，俄羅斯的科學家塞爾蓋·茲莫夫(SergeyZimov)在西伯利亞東北部的切爾斯基市發(fā)起重建“更新世公園”的計劃。在這里一片方圓160公里的土地上，更新世末期的許多植被完好地保留下來。日本和俄羅斯的科學家在過去的幾年中，已經(jīng)往該地區(qū)重新引入了馴鹿、駝鹿、麝香鹿、庫亞特野馬等數(shù)種曾與猛犸一起活躍在萬年前的動物。據(jù)稱，當該地食草動物的數(shù)量和植被分布相對穩(wěn)定之后，科學家們還打算引進一些大型食肉動物，如西伯利亞虎，以期構(gòu)建更為完整的生態(tài)圈。

　　為什么要構(gòu)建這個生態(tài)公園？茲莫夫說，他相信人類的捕殺在冰河末期的動物大滅絕中占有重要地位，他想利用這個公園向世人展示，如果沒有人類的干擾，哪怕在氣候變化之后，動物們也能存活。

　　也許？古生物學的爭論塵埃未定，但人類此刻對這顆星球的影響卻不容置疑。

　　一方面，我們深入地心，遠航宇宙、改良物種；另一方面，自然界中，由于人類的干擾，物種滅絕的速度加快了千倍以上。自工業(yè)革命以來，因加速燃燒地球留給我們的黑色財富而釋放出的溫室氣體已經(jīng)開始威脅我們的生存。現(xiàn)在，站在21世紀的開端，我們面對的是海面上升、植被縮減、生物滅亡。此情此景，與萬年前何其相似。

　　還好，正如科學家們從未停止過探索生命奧秘的步伐，有良知的人們也從未停止過呼喊——拯救世界，也是拯救我們自己。同時，科技的發(fā)展也為我們解決現(xiàn)有問題帶來更多的可能。

　　我并不知道，當?shù)谝活^獲得重生的小猛犸睜開眼睛的時候，它所面對的，是否會是一個值得它生活的世界，但我愿意心存希望。

　　肖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