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你不給兒子寫信了

　　從東汽中學出來，于丹被特別邀請去了一個叫陳宇航的孩子的家。因為他爸爸直到現在也不能接受孩子離開的事實，每天不停地給兒子寫博客。他是東汽的一個職工，文章讀了讓人落淚。外婆擔心夫妻倆有意外，就把他們接來同住，天天看著。后來大家都沒辦法，就跟于丹說：“你是不是去他們家聊聊？”

　　這是一個讓人心碎的家庭，宇航的媽媽很漂亮，但是在大家都穿單衫的熱天，她穿著厚厚的夾克，手始終是冰涼的。外婆頭上磕了一個深深的大口子，那是聽到外孫子沒了以后，一跤栽下去摔的。據說宇航的爺爺，也因為太思念孫子，去年8月便離世了。于丹說，特別痛心的是宇航媽媽拉著她的手指著他爸爸說：“你知道他每天干什么嗎？他給兒子發短信呢，他打開QQ跟兒子聊天呢，他天天不相信兒子走了。”

　　宇航媽媽說：“夜里我們兩口子醒了，在床上輾轉反側，背對背誰也不敢說一句話，都知道為什么，誰也不敢說一句話！就這樣到天明。他要一醒了他又去給兒子發短信！”說到這里于丹禁不住淚流滿面：“我現在說起這件事就掉眼淚，但是我在他們家真是一滴眼淚都沒流，我心都憋疼了。他媽媽跟我說：‘你知道想兒子的疼是怎么樣的嗎？那不是心疼，那是疼得肚子里一陣發熱，火燒火燎地攪在一起，五臟六腑都疼啊！’”

　　于丹讓夫妻倆盡情地敘說宇航的各種好處。等他們說完之后，她跟宇航爸爸說：“到了5·12那天，你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你把心里所有東西都哭出來，你就告訴自己一件事：兒子是真的走了。你現在是這個家里唯一的男子漢，你就承認這個現實，你天天跟他聊天，你讓他們娘兒倆怎么活呀？那天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但是你答應我一件事，從5月13號開始，先不寫了，不給兒子發短信了，跟兒子告個別，告訴兒子，說你沒看著的地方爸爸媽媽替你看看，替你去走走。你帶著他媽媽出門吧，去哪兒逛逛，那么好的文筆，也寫點別的。”宇航爸爸說：“對，我也能寫高興的事兒，我現在發現我的文筆還是挺好的。”于丹說：“那咱倆做個約定，明年的5月份，我再來，你寫本書，我給你寫序好不好？咱寫點高興的事，以后再給兒子寫信，但是這一年，你能不寫就不寫。”

　　宇航的爸爸就像個孩子一樣裂開嘴笑了，然后，做了一件讓于丹意想不到的事，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宇航的最后一張照片——地震之前18歲的生日的照片，鄭重地交給她說：“我答應你，我不給兒子寫信了，照片你拿走，我把兒子放你那兒了。”

　　于丹拿著照片給記者看，泣不成聲：“你說這是多大的托付，多大的信任哪？我不能說我能為千百萬的人做什么，但我能去這么一家我就去這么一家，能陪一個家長我就陪一個家長，能抱一個孩子就抱一個孩子。”

　　-我們一輩子的夫妻，到晚年她這么恨我

　　在去宇航家的路上，還發生了一件讓于丹很受震動的事情。東汽中學已退休的張校長抓住車門，說：“你們給我十分鐘，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老校長擠上車，抓住于丹的胳膊就說：“于老師啊，我太唐突了！我妻子不能原諒我，因為地震那天我在學校，沒法兒離開，她一個人在驚恐之中坐了一宿。”他說，等到5月13號天亮回到家，她永遠不原諒他了：“這個心結一整年了，我們倆一輩子的夫妻，到晚年她這么恨我，因為在天崩地裂的時候，我扔下她不管。于老師，沒有人能夠勸她，我今天碰見你了，你幫我個忙吧！”

　　他給妻子打了電話：“你知道我現在跟誰在一起嗎？我跟于丹在一起。”就聽到那邊特高特爽朗的一個聲音說：“啊呀是嗎？真的嗎？”于丹把電話接過來：“師母，我是于丹。今天時間短，跟您聊件事，您知道老校長多在乎你啊？您不原諒他，他心里內疚極了。老校長教齡比我年齡還大，我也是個老師，我能理解為什么那么多老師，在那么危險的一瞬間會撲到孩子身上，因為他是老師！張校長那時候，可能學校就是他的命。”

　　于丹說，那是個內心很豐富，語言也很奔放的老太太。她坦率地答：“我一直相信我的愛人是個有人格魅力的大男人，我深深地愛他。我覺得如果房子再搖天崩地裂，我選擇不離開，我寧可死在那一夜。我跟了一生的男人，那一夜不回來陪我，我一生都不原諒他。”于丹跟說理解她的感情和托付，但是在那個特殊的時刻，學校的周校長和很多老師妻兒皆失還守在學校，被學生們敬為爺爺的老校長怎么離得開呢？她慢慢地勸導：“您說過您的愛人是一個有人格魅力的人，可是如果他扔下一個學校的孩子來陪您，也許你的信念就更坍塌了，如果他那時候認為自己的妻子比整個學校的孩子都重要，你還會認為他是一個大男人嗎？您別往他心壓那么多事兒了。等過了5·12，這件事過去行不行？”讓她感動的是，這位師母爽朗地答應：“你這么說我就想開了，心里就痛快了。我聽你的。”

　　-從孩子的畫里，能夠看見希望

　　北川一中是于丹去得最多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她陪過的高中孩子，好多人都上大學了，還叫她媽媽。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們發來的短信。

　　一個叫朱思錦的女孩，這樣跟她匯報：“于媽媽，好久都沒有和您說話了，因為我一直努力地在做好一個有能力的大學生，現在我終于有了進步，我當上我們學校音樂舞蹈協會的會長了！……還有經過一年的努力，我被選為定向培訓生了，接下來學費都免了！呵呵，很想你呢！”

　　另一個叫尹秋如的孩子，今年能很平靜地跟她說，5·12那天，她不回去了。去年冬天，這孩子給她織了一條蘋果綠的圍巾，說：“媽媽，北方天氣冷，您得護著點嗓子，還得給學生上課呢。”

　　還有一個叫劉倩的女孩，為于丹寫了整整一本書的信，她說：“我媽媽是個寫書的，倩倩也給媽媽寫本書。”每頁都寫她想說的話，每頁都有她一個不同的大頭貼，最后一頁她寫到：“我多么希望我媽媽是個普通人啊，那樣她就有更多時間愛我們陪我們了。”于丹說那些話讓她很難受，覺得欠她們的：“災區的孩子對我好，并不是因為我是個名人，她們的想法就跟我女兒一樣，我女兒最大心愿就是我沒有工作，就可以在家陪著她了。”

　　于丹說家里鋪天蓋地的全是孩子送的禮物。她特別向記者展示了一幅畫：“這是一個9歲小女孩畫的，她連畫里這個女孩的辮子上都畫的全是心，一顆一顆的心哪！這個路牌也是心做的，這是災區孩子按心的方向去追夢。從孩子的畫里，能夠看見希望。孩子的修復力太強了！”

　　但是，地震一周年，于丹也看見很多快樂的事。在“五彩基金”的慈善晚宴上，去年搶險救災中著名的志愿者——“格子襯衫”陳巖特意告訴她，自己將在今年5·12那天結婚。女孩兒叫彭露，是北川人。他去年到北川搶險的時候，挖出過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孩兒，她姐姐就在旁邊守著她痛哭，陳巖因為沒能救活她而難過。這位姐姐就是他的妻子。于丹感慨地說：“真是好人有好報啊，陳巖在那里舍生忘死徒手挖人的時候，他哪兒知道能挖出一段姻緣哪？在那里才知道人的命運有多傳奇，人的生命力有多強大，人能有多少憧憬，人怎樣穿越苦難啊！”

　　她說：“就讓5·12真的過去吧，雖然我知道，它一輩子跟我們有關，但對于那些因為它而承受了巨大苦難的人們，我真的想讓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