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先秦諸子救世之道

　　易中天自喻裝修工

　　“古人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山之石’又何嘗不可？”易中天上周推出新作《我山之石：儒墨道法的救世之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他首先解釋了書名，“在這個地球越來越變成‘村落’的時代，為了實現現代化，我們既必須借鑒西方國家的先進理念，又應該繼承中華民族的思想遺產。我寫《費城風云》，就是為了前者；寫《我山之石》，則是為了后者。”

　　易中天年初剛出了一本“學院”派的《先秦諸子百家爭鳴》，他稱《我山之石》為“快捷版”和“現實版”。

　　經典是不是靈丹妙藥

　　三大忌諱

　　善講故事、善將經典和當下現實生活聯系起來，是易中天最大的特點。《我山之石》在闡釋先秦儒墨道法諸家的主張時，頻現“救市”、“國企改革”、“資產重組”等現代詞匯。但是用新詞只是為了拉近和讀者的距離，易中天申明：“先秦諸子救不了咱們當前這個‘市’。別以為讀一下《論語》、《老子》什么的，這金融風暴就挺過去了。更別以為先秦諸子的那些‘語錄’、‘格言’，拿過來用就能立竿見影。沒有的事！”他說當前這場經濟危機，遲早會過去。“讀不讀先秦諸子都一樣。讀，會過去。不讀，也會過去。”又何必要讀？“盡管當前這場危機可以渡過，這場風暴也會過去，但還會有下一輪的風暴，我們必須居安思危。在這樣一個前提下，有思想準備比沒有思想準備好，有思想武器比沒有思想武器強。先秦諸子留下的不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而是應對變革的思想方法。”

　　易中天被很多媒體追問最喜歡先秦諸子哪一家、哪一家對我們今天最有意義？他回答：“根本就不能這么問！講先秦諸子，最忌諱的是三條，一是急功近利，二是非此即彼，三是一家獨大。”

　　儒墨道法四大“家族”的救世主張，按易中天的說法，儒家的辦法其實不管用，但是影響最大，以后成為公開的“執政黨”；墨家的診斷最到位，但是方案最不可行，后世只落得“地下黨”的下場；道家的辦法一般不管用，有時也能派上用場，一度是“執政黨”，后來下野，不過有時又升為“參政黨”；法家的辦法最管用，但是問題最多，是暗中的“執政黨”。“先秦諸子雖然觀點不同，多有爭論，卻是各有各的道理，也都部分地掌握了真理。或者說，儒、墨、道、法，是從不同的角度和層面在接近真理。所以，我不主張傾向于某一家，更不主張獨尊某一家。”

　　繼承文化遺產如何現代化

　　裝修與反裝修

　　“繼承我們民族偉大思想文化的遺產的時候，我非常贊成‘兩化’：現代化和大眾化。”

　　關于經典大眾化，易中天有個比喻：“裝修”。他曾經說百家講壇就是裝修公司——裝修中國傳統文化。“很多人說中國傳統文化就要原汁原味，原汁原味那就是毛坯房，中華書局出的《論語》、《老子》，你去看吧。”“我們自己先去讀原典，把各種注釋都弄清楚了，變化為現代人能夠接受的語言，這就是一個精裝修的過程。”

　　這次解讀儒墨道法，他再次說自己是個裝修工：“我就是把它變得好讀，在這個過程當中我要梳理它，要把所有相關的注釋，比如同一句話有多少種解釋梳理出來，這是第一道工序。第二道工序把它轉換成大家可以接受的話語。第三道工序是在轉換的過程中，我會有自己的看法，不是一個簡單的翻譯。”

　　現代化不僅僅是形式問題，比如用流行語或者時尚的語言，是站在現代立場、現代視角，用現代觀念來闡述。比如講到百家爭鳴，易中天用的標題是“同一個世界不同的夢想”，既把它現代化，同時又把它大眾化。

　　“對于我們的思想文化遺產我的主張是‘兼收并蓄，各取所需，抽象繼承，持續發展’。”

　　比如抽象繼承就是把先秦諸子的思想，從他們提出這些思想的具體環境和原因中抽離出來，只繼承其中的合理部分。“孔子講‘仁愛’是為了維護等級制度。但仁愛本身并不錯，我們就要仁愛，不要等級制度。又比如韓非講‘公平’是為了保證君主獨裁。我們就要公平，不要君主獨裁。”易中天還從楊朱的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看到中國人個人權利意識的萌芽；從墨子的兼愛、非攻等極端道德主義，推導出極權統治的恐怖主義。

　　“裝修”也有高下之分，易中天反對“急功近利”的裝修。“不管講什么，都跟市場營銷、企業管理、職務升遷等等掛鉤，不掛鉤沒人聽。周易禪宗，先秦諸子，《水滸》、《三國》、《紅樓夢》，都看出‘職場三十六計’來了，還美其名曰‘國學’。其實八竿子打不著，也未必管用。那都是些‘披著羊皮的黃鼠狼’，至多是一些‘術’。”

　　“先秦諸子留下的，可不是那樣的東西。他們留下的是‘道’。實際上，先秦諸子之所以偉大，就因為他們的爭鳴雖由‘救市’而起，他們的思考卻超越了這個話題，想得更深刻、更長遠。比方說，我們到底應該要一種怎樣的社會？我們到底應該要一種怎樣的制度？我們到底應該要一種怎樣的生活？我們到底應該要一種怎樣的文化？還有，我們到底應該要一種怎樣的價值觀念？這就是他們的反思。也就是說，面對當時的政治危機和社會危機，面對那四處著火的混亂局面，先秦諸子并不是急吼吼地端著一盆水就去救。他們還要想，好端端的世界，為什么會起火？火勢為什么會蔓延？怎樣才能真正撲滅？撲滅以后又該怎么辦？國家究竟能不能長治久安？人民究竟能不能世代幸福？這才是他們真正要想的問題。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也才是他們留下的最寶貴的遺產。”

　　學者曝光是好是壞

　　出鏡和被出鏡

　　易中天在北京電視臺發飆事件正被炒得厲害，沒有記者敢直接去捅這個馬蜂窩，但是含蓄地問：“您認為對學者來說，在媒體的曝光率高是好事還是不好事？”易中天這次倒是心平氣和：“很簡單，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易中天說：“有兩種學者，這兩種學者對社會來說都有存在的意義。第一種是為學術而學術，除了做學問不做別的，才能保證學術研究純正性。不拋頭露面，只要他真正是為學術而學術的，這是我所敬佩的。還有一種，就是關心公共事務的學者。這個關心公共事務也有兩個思想來源，一個是我們中國傳統讀書人的作風，叫做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另外一個就是現代西方社會提出來的公共知識分子的概念，認為知識分子應該是社會良知與良性。因此有一批學者是必須拋頭露面的。如果是為了對公共事務、公共話題發表意見，哪怕頻頻曝光也無可指責。”

　　易中天還補充要區分出鏡和被出鏡的人。“有些人是主動亮相，比如說有一個公共事件發生了，我發表意見。還有一種，并沒有想怎么樣，但是被媒體硬拉出來曝光，這叫做被出鏡人。如果硬被媒體拉出來，哪怕這個曝光你們認為是不好的，也不負責任。”

　　這次新書發布會同時也是易中天向“西部計劃”志愿者的贈書儀式，所贈圖書即為剛剛出版的《我山之石》。

　　余秋雨假捐事件鬧得一時口水不斷，易中天也曾在博客上發表過批評。這次為了表示接受監督，易中天對贈書做了詳細說明。易中天說年輕時曾在新疆工作十余年，愿意為志愿者朋友做一點什么事情。“是剛剛出版的新書，不是庫存賣不掉的舊書，并且此書的內容輕松好讀，涉及的問題對于在基層工作的志愿者，多少也會有點參考價值。最后我交代一下贈書方式。這15000本書全部由我個人出資購買。當然折扣價，實話實說。這就意味著兩點，廣西師大出版社放棄了這15000本書的利潤，同時15000本書我應得的版稅我也放棄了。”李崢嶸

　　□ 先秦諸子百家爭鳴，真是千頭萬緒、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面對如此之多同樣是偉大思想家的不同觀點，我們又該怎么辦呢？

　　- 哈哈，阿Q有個主張，倒是不妨參考。要什么就是什么，喜歡誰就是誰。比方說，治國，不妨多讀法家。做人，就不妨多讀儒家。因為先秦諸子的關注點，其實是不同的。大體上說，墨家關注社會，道家關注人生，法家關注國家，儒家關注文化。

　　□ 關注點不同，留下的遺產也不同吧？

　　- 當然。墨家留下了平等、互利、博愛。道家是真實、自由、寬容。法家，這就是公開、公平、公正。 儒家核心價值，這就是仁愛、正義、自強。

　　□ 就不能給點建議嗎？

　　- 建議也只能是原則性的，三條。第一，可以“各取所需”，但不要“厚此薄彼”；第二，可以“學以致用”，但不要“急功近利”；第三，可以“弘揚繼承”，但不要“全盤照搬”，而是抽象繼承。就是把先秦諸子的思想，從他們提出這些思想的具體環境和原因中抽離出來，只繼承其中的合理部分。比如孔子講“仁愛”，是為了維護等級制度。但仁愛本身并不錯，我們就要仁愛，不要等級制度。又比如韓非講“公平”，是為了保證君主獨裁。但公平本身并不錯，我們就要公平，不要君主獨裁。也就是說，我們在繼承先秦諸子這筆寶貴遺產時，必須“洗去”他們身上時代和階級的烙印，只留下合理的內核和普遍適用的東西。

　　□ 傳統與現代，有沒有什么不同？

　　- 不同之處多了。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根本區別，就在人權。沒有人權，就沒有法治。沒有人權，也就沒有民主。所以，傳統社會最缺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 科學的傳統呢？

　　- 也很稀缺。先秦諸子當中，孔、孟、老、莊、韓，都不講科學，也沒有興趣。難得的是還有墨子和荀子。在先秦諸子中，荀子是最具有科學精神的。在《天論》篇，荀子開宗明義就提出一個觀點：“天行有常，不以堯存，不以桀亡。”自然界有自己的規律，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 荀子豈不變成道家了？

　　- 不。他們對“天道是什么”，認識不同。道家認為是“無為”，荀子認為是“自為”。在道家看來，既然天道無為，人也應該無為。荀子則認為，既然天道自為，人也應該自為。所以，與其聽天由命，不如自力更生；與其怨天尤人，不如奮發圖強。這就叫“天行有常，君子自強”，很有“中國特色”啊！

　　□ 什么特色？

　　- 表面上說“自然規律”，實際上說“倫理道德”。

　　□ 是中國人特有的思維方式嗎？

　　- 是。這也是東方與西方之別，即西方人重自然，中國人重人事；西方人講科學，中國人講道德。所以，西方哲學是“物理學之后”，中國哲學是“倫理學之后”。

　　□ 這里面有高下優劣之別嗎？

　　- 沒有，但有利弊。

　　□ 對于西方人來說，利弊是什么？

　　- 那是他們的事，我不管。對我們有什么好處，也不用說。

　　□ 那么請問，對我們，有什么不利呢？

　　- 泛倫理、泛道德。具體地說，就是把所有的問題，政治問題啦，經濟問題啦，藝術問題啦，甚至科學問題啦，等等，都說成是道德問題。比如文藝作品的“品位”，是有雅俗之分的。但這是審美判斷，不是道德判斷。低俗不一定就缺德。然而在中國，那就是道德問題，肯定會吵翻天。

　　□ 還有嗎？

　　- 一事當前，先做道德判斷，后做事實判斷，甚至不做事實判斷，或者用道德判斷替代事實判斷。比如我說道家“消極無為”，馬上就有人跳起來大罵，說你怎么能這樣貶低道家？其實我說“消極”，只是事實判斷，并非價值判斷，更非道德判斷，哪有貶低的意思？凡此種種，都因為缺少科學精神。

　　□ 科學精神有哪些內容？

　　- 懷疑精神、批判精神、分析精神、實證精神。可惜不能展開說了。其實，只要用這四種精神去反省我們的學術研究和文化論爭，就會發現問題確實很大。

　　□ 所以要用科學精神來補充？

　　- 還要加上法治精神。

　　□ 法治精神又有哪些內容？

　　- 無罪推定、權利優先、程序公正。在操作上，則表現為四項原則：證據確鑿、立場公正、保護隱私、尊重人格。說得白一點，就是“寧可放過一千，也不錯殺一個”，或“寧可犧牲真相，也要保護隱私”。

　　□ 為什么要這樣？

　　- 為了保護人權。沒有人權，就沒有法治。

　　□ 這么說，還應該加上民主精神了？

　　- 當然。科學、民主、法治，才是我們今天的救世之道和強國之道。

　　整理自《我山之石》

　　易中天著 廣西師大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