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默默關注逐漸被擯棄，為什么投票成為衡量鐵桿粉絲的單向度指標

　　粉絲江湖，誰是“帶頭大哥”

　　9月4日18時30分，距離2009快樂女聲全國總決賽還有1小時，江映蓉在金鷹網上落后李霄云近40萬票，排在第三位的黃英正加速趕上來。“金鷹危急，力保第二。”江映蓉粉絲官方投票組4群QQ對話框閃出一行紅色宋體字，“全力手投金鷹”。

　　19時40分，比賽開始，螢火蟲(江映蓉粉絲)開始加速。20時07分，還差37萬；20時36分,還差20萬；21時，還差4.8萬票；21時09分,還差3000。21時11分,“金鷹拿第一了，大家保持住，拉開差距。”紅字興奮地跳著。40分鐘后，50位專業評審將依次投票，金鷹網等6家網絡合作媒體將投給網站票數相對高的那位選手。

　　終極PK到來前，評委許常德說：“在這個舞臺上，對得起觀眾就要爭第一。”他說得不錯，粉絲要個“說法”，4進3比賽后，螢火蟲和云團(李霄云粉絲)都高調宣稱，要當“冠軍粉”。

　　2005年，學者劉擎曾撰文認為，“超女”整個事件本身仍然在強化我們生活世界的神話，比如輸贏和勝負。在這場輸贏較量中，各粉絲團互相傾軋，誰又是背后的“帶頭大哥”？

　　“總群通知，各群注意”

　　8月22日，快樂女聲5進4比賽，零點過后，郁可唯站上終極PK臺。郁可唯歌迷會QQ群投票9群管理員“山中歲月不易”發來一行紅色黑體字：“總群通知，各群注意：請大家在看比賽的同時不要忘記下載可唯的彩鈴！”6分鐘后，紅色黑體字又跳出來：“總群通知：加強金鷹！劉惜君在加速！”

　　“總群”指導方法、引導輿論。按照郁可唯歌迷會副會長、25歲的“駝爺”的說法，“總群”相當于歌迷會中層管理群。“我們只有三層建筑，高層管理群、中層管理群、郁金香歌迷。”歌迷會包括1名會長，兩名副會長，3名會長助理，以及寫作、技術、宣傳、網投等專業小組。“總群”成員即是這些小組組長，在它之上，還有一個只有10余人的“管理群”。

　　管理高層可以隨時到各QQ群視察，但普通粉絲一般沒有機會進入高層管理群，他們對于歌迷會的組織結構都不甚了解。8月30日,郁可唯現身“總群”，投票9群一位郁金香(郁可唯粉絲)說：“早知道當時加總群好了”，隨即有人提醒，“總群只加管理員”。

　　這并不意味著上升的渠道就此被掐斷。2007年東方衛視“加油·好男兒”某選手粉絲團團長透露，團長產生于最初關注選手的人中，或是有準備的選手自行選定親朋好友，但缺乏管理能力的團長很可能被團員罷免。

　　這是一個尊重“結果”的組織。如果你擅長軟件開發，可能成為技術組的骨干去開發投票器；如果你會作圖、文字流暢，可以成為“外交官”到其他貼吧幫選手拉人氣。“歌迷會的人事安排是進行活躍度判斷的。”“駝爺”說。管理郁金香十余個網投組的女孩，今年只有17歲。

　　“我們的策略是注重投票。”“駝爺”說，技術組、宣傳組的工作都圍繞投票展開。8月22日,郁金香投票9群管理員給每個成員群發了一條消息：“你的戰友已經在戰場馳騁多日！我們怎能置之度外！站出來吧，一起拼搏！”

　　這同樣是一個遵守紀律的組織。“管理員是不會自己亂編總群通知的，要服從統一安排。”“山中歲月不易”說。加入QQ群的粉絲要在名字前加統一前綴：“至愛映蓉”、“霄云式”、“愛唯”，一眼望去黑壓壓一片。投票9群成員還被按加入的先后順序編號，“不要叫我81”，一位成員曾在群里抗議；另一個不愿意加前綴的成員幾乎被圍攻，“最后說一次改名字”、“我們是投票群不是花癡群，我們有紀律性這里不適合你！”

　　“違反紀律就要被說。”14歲的小雅這樣說。郁可唯被淘汰后，她因為沒有遵守“不許在群里說其他‘快女’”的要求，在群里被批評了。這是一種來自群體的壓力。曾經有一位韓國某明星粉絲團高層無意中向媒體透露了粉絲團內幕，聽到報道要發表的消息后她叫了起來——盡管是匿名，但他們仍然可以通過蛛絲馬跡判斷出她的身份，而泄密，是違反紀律的。

　　“粉絲間也流行無間道”

　　投票9群出現“間諜”了。

　　“不知道群主的投票器是不是別人的，小心。”一天晚上，“09星”突然在群里這樣說。

　　投票已到白熱化階段，各家粉絲通過網絡購買、自行開發等方式獲取刷票器，這樣的刷票器可以使網站票數以每人每分鐘幾十甚至上百票的速度增長。一些粉絲自愿以“間諜”身份潛伏到別家選手QQ群，刺探情報、偷取刷票器甚至更改刷票器代碼，讓對方刷票刷錯對象。各粉絲團因此加大防范，申請加入投票組的成員需提供手機號和投票網頁截圖，通過是否下載選手彩鈴以及投票確認身份。即使進入投票組，也要接受管理員按時查閱。

　　“群主給的刷子當然是官方的。”“山中歲月不易”說。“凡事沒有一定，有證據投票器沒問題？”“09星”說。“突然冒出來一個人，搞分裂？”“你有什么證據說你是郁金香？”“都查彩鈴啊，大家都把彩鈴拿出來。”“身為投票群的一分子，頂帖、投票、彩鈴都在努力，請問你做什么了？”

　　“09星”上傳了投票截圖，80票，“間諜說”不攻自破，但80票卻遭到嘲笑，“不錯，就是少點，我的也少，但是你的10倍”。這還沒結束，4進3比賽郁可唯被淘汰后，“09星”不聲不響退出投票組，有人驚呼，“真是間諜啊？”

　　9群的緊張并非杯弓蛇影。郁可唯被淘汰后，小雅在群里提到有人準備去爆李霄云貼吧，隨即，潛伏在群里的“間諜”把聊天記錄放到快樂女聲吧里示眾：“大家都來看看郁金香丑惡的嘴臉，只會黑別人，有截圖。”江映蓉貼吧小吧主“往事隨風”認為這很可笑，“粉絲間也流行無間道”。

　　“這確實是個江湖。”郁可唯歌迷會副會長“駝爺”說。其實，粉絲之間縱橫捭闔的邏輯很簡單——為了選手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4進3比賽改變了粉絲間的外交格局，根據湖南衛視安排，7個“快女”要在郁可唯和李霄云中選擇，把其中之一送入終極PK。一直被認為和李霄云私交不錯的江映蓉預測三甲時就沒有提李霄云，現在她又將票投給郁可唯。隨即，江映蓉的名字從李霄云貼吧友情鏈接里消失。郁金香則和螢火蟲走到一起，形成投票聯盟。“我們要做的是拉攏郁金香一起投票加油。”4進3比賽結束，一位螢火蟲在貼吧里提醒。

　　“哪有那么多心思啊，比賽還把粉絲都比成外交家了。”“往事隨風”說，“真累，趕緊比完算了。”

　　看不見的“帶頭大哥”

　　現在，距總決賽開始還有1個半小時，各家粉絲正砸錢下載選手錄制的手機彩鈴。作為專業評審之一，中國移動的代表將把票投給彩鈴下載量最高的那位選手。這時，云團突然接到一條消息：“本人于8月29日打12530電話向移動公司要比賽現場不投票給李霄云的原因，剛才來電回復，比賽時投票依據不是一周彩鈴下載量，而是比賽后開始計算的即時下載量。”

　　19時19分，消息傳到江映蓉官方投票4群并得到投票組長確認。這意味著，之前下載的彩鈴全部作廢，投票組決定7點半后沖刺彩鈴，“沒下彩鈴的留著錢到比賽開始后下載，下了的刪了重下。”

　　盡管國家廣電總局要求，此次活動不得采用手機、網絡、電話投票等任何場外投票方式，但新浪、搜狐、騰訊、網易、百度、金鷹6家合作網站和中國移動無線音樂俱樂部位列專業評審席，這些網站上的投票數和彩鈴下載量將體現在他們的投票上。你必須保持相對第一——如果PK對手比你高一票，你的所有努力就一文不值。盡管粉絲在貼吧里熱衷探討各種“黑幕”，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投票，甚至還會成為投票的催化劑，“讓他們看看我們如何彪悍，敢不敢再黑我家××”。而在這些投票頁面上，是方便面、整形美容、網絡游戲、手機以及品牌服裝的廣告和冠名。

　　“值得關注的是，為什么那種默默的關注和支持慢慢會被擯棄，而發聲、行動成為衡量真粉、巨粉的指標，成為一種單向度的衡量尺度。”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洪兵說，“這種認知的變化是如何展開的？”

　　“既然作為參考就要重視，何況別的粉絲都在投，我們不能落后。”螢火蟲“往事隨風”這樣認為。作為小吧主，她要刪掉貼吧里對投票起負面影響的帖子，因為軍心不可動搖。“有些人會說些內幕，會影響投票。一個群里，輿論也很重要吧。”

　　回溯2005年媒體關于超女的報道，“民主”是當年最響亮的關鍵詞，超女的“票選”曾和“公民政治啟蒙”聯系到一起。“投票只是民主的形式，民主還有更深的內涵，關鍵是大家怎么說、按照什么方式說、說到什么份兒上才算真正的民主。中國基層太渴望民主了，渴望這種沒有官方化的運作，所以才把它過度闡釋了。”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教授吳慶說。

　　盡管百度貼吧仍然把“全民公投”作為“快女”關鍵詞推上首頁，但這種關于民主的想像很容易就消解在商業運作中。“既要捍衛快樂和表達的權利，也必須警惕市場和利益集團的操縱和引導。”洪兵說，“當意識形態的操控從以往的強制性命令轉而采取更軟性、似乎更符合‘消費者主權’立場時，如果包括粉絲在內的大眾如其所愿地醺醺然，那種從生活形態的民主連接政治和公共生活的民主的可能性就更脆弱了。”

　　23時過后，江映蓉登上冠軍寶座。云團在群里痛斥這是“黑幕”；而郁金香則在決賽直播時接到“總群通知”：速關電視關網絡直播，不給芒果(湖南衛視代稱，因其臺標酷似芒果)增加收視率。

　　比賽結束不意味著戰斗終止。投票組將轉化為今后專輯打榜的力量，“不管在哪里，我們都不能輸！”江映蓉官方投票4群一個螢火蟲說，現在，他們已經開始刷《ELLE》雜志封面女生的票了。

　　“哇又要刷了，久違的感覺。”投票9群一名郁金香說。

　　本報記者 王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