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本報記者 張強 通訊員 賀妹仔

　　高考成績已經揭曉，中考成績也呼之欲出。近日，填報志愿將成為各中學應屆畢業班師生們的頭等大事。然而，記者在采訪中卻發現，有不少高、中級職業學校為了搶占生源，不惜以數百元至3000元不等的獎金，外加筆記本電腦和手機等物質獎勵，吸引學校的領導和畢業班的老師為自己充當說客，“做好思想政治工作”，說服學生填報本校。

　　在重金的誘惑下，很多教師充當了“賣”學生的角色。最讓人擔憂的是——那些學習成績不算優異，又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的農村學生，成為頭號的“重點目標”。

　　這種表面是“招生合作”實際上疑霧重重的現狀，也許正是近日農村大學生比例下降或高考人數報考減少這些大話題背后的隱情。

　　粵職校為拉生源辟“招生合作”交易

　　高回扣招徠中學班主任當說客 酬勞數百至3000元不等

　　在粵西的廣袤土地上，很多家庭收入甚微，子女的教育費用會耗去他們絕大部分，甚至是所有的積蓄。

　　三成學生上職高　教師是唯一信息來源

　　高飛(化名)是廣東省肇慶某縣某初中的一名教師，教初三，并擔任班主任。除了緊張忙碌的教學工作，他還要為全班五十來名學生的出路出謀劃策——這是參加工作以來首次教畢業班，他還不是特別適應。

　　根據高飛所在學校近年來的教育水平，每年的初三畢業生中約有六成左右升入高中，參加高考；另有三成左右進入職業技術學校；其余一成左右則直接邁入社會打工。

　　高飛說，對于準備讀高中的學生他很少操心，真正讓他費心的是職高生。“該上哪家職校？”“該學什么專業？”學生和家長的疑問一個接一個。

　　高飛發現，對于職業教育，學生和家長一般都缺乏足夠的認識。“在擇校方面，職校不像一般的高中，能夠通過歷年的高考成績來定優劣。哪家職校好？哪家職校不好？很難說清楚。很多家長想讓自己的孩子進職校學國際貿易之類的時髦專業，因為這些專業聽起來很‘白領’，不像汽車維修等‘藍領’，畢業后要干體力活。但事實上，從就業角度看，‘白領’專業基本上都讓大學畢業生干了，職校生能有什么前景？我很疑惑。”

　　高飛所在地區是典型的農業鄉鎮，班上的學生們基本上來自農民家庭，對外面的世界知之不多。孩子未來職業的選擇，家長們無比操心但又誠惶誠恐，教師往往是唯一的信息來源。

　　手機先表“誠意” “合作愉快”有珠三角6日游

　　今年春節后，高飛在為有意報考職校的學生提供建議時，心里隱隱有一絲不安，源自抽屜里一疊陌生人的來信。年初他已開始陸續收到這些信件，信封無一不是用電腦打印，標明的收件人是“班主任”；寄件人則五花八門，有的是“深圳特區”，有的是“教育信息”，也有的署名“××學校”。

　　一封來自深圳某職業學校的信件上寫道：“將你校初中、高中應屆畢業生的姓名、詳細家庭地址及郵政編碼抄寄一份給我校，以便我校做好招生宣傳工作。為感謝你對我校工作的支持和貢獻，將由財務科匯付或當面支付你勞務費5元/人。”

　　“通過這次合作，提供的名單超過200人，并同意建立長期合作關系的，由本學院免費為你寄上三星牌手機一部，充話費500元，以方便工作聯系。今年8月1日，我校將組織貢獻突出的領導和老師們參觀指導，并組織深圳、香港、澳門、珠海、廣州6日游，一切費用由我校負責……”

　　高飛沒想到，初三班主任竟然還有這等“利用價值”。在分析信件內容后他推測，同校的畢業班老師，全肇慶市——甚至廣東相當部分學校的畢業班老師，都會收到類似信件。

　　一手交人一手交錢 招夠100人額外獎5萬

　　今年春節后高飛與幾名要好的同事私下聊天，獲知某班主任竟在寒假家訪中主動向那些成績偏差的學生的家長推薦某所職業高中。

　　“回報實在太大了。”今年4月份，中山某職業學校來信承諾：“只要您推薦的學生報讀我校并符合我校招生條件被我校錄取，我校將按每名學生1500元的標準向您寄發招生補助金……您本人來我校，可報銷雙程車船費，免費接待食宿……”

　　讓人瞠目結舌的是，肇慶某職校還給畢業班的班主任寄來一份格式嚴謹的《招生協議書》，措詞規范，且蓋有公章。其中“甲方”是職校，“乙方”是有意“加盟”的老師，約定“甲方按每名學生3000元的標準計付勞務費給乙方，并即時(學生報到時)現金兌付……乙方給甲方一年內招生超過50名，甲方贈送目前最先進的IBM手提電腦一臺給乙方；招生超過100名，獎現金人民幣5萬元。”

　　今年三四月份，高飛所在的學校來了好幾批“極具親和力”的同行——他們都是職校的招生工作人員，絕大多數來自省內，少數來自省外。他們出手大方，通過“聚餐”的方式取得了滿意的效果——隨后不少初三學生被一車車地拉到附近幾所職校參觀。

　　記者直擊 有人直言不諱有人警覺閃躲

　　上周，記者奔赴肇慶實地采訪，自稱“當地某校的初三班主任”。在肇慶市工×××學校，招生辦的許主任熱情接待。記者自報身份：“我是湖南人，有幾個大學同學在老家教畢業班，有不少學生想通過介紹到廣東來讀職校。你們這兒的勞務費是多少？”

　　許主任見記者對“潛規則”非常熟悉，便坦誠以對：“我們學校是公立的，給的不多。我們能夠給你600元/人，私立學校開幾千元一個人的都有。我校生源不怎么愁，勞務費主要是針對那些外地生源的。外地過來不容易，總該給老師點辛苦費吧？”

　　在私立的肇慶市尚×××××學校，記者找到了招生辦的陳主任。與許主任不同，他非常警覺。“你是哪個學校的？”“校長是誰？我前幾天剛見過他。 ”記者起身要走，他才謹慎地表示：“介紹本地生源不給勞務費。外地生源800元/人，新生報到時給400元，如果學生在今年11月30日之前沒有退學，再給余下的。”

　　臨走前，陳主任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你是本地的，我給你錢你也不敢要。”記者事后獲知，“零售學生”的生意一般只針對外地生源；因為本地各鄉鎮各職校普遍駐有“代理人”負責“批發”。如果容許他人在此地做成“零售”業務，“代理人”定會不高興。因此不少職校不承接“本地零售”。

　　在肇慶市科×××學院，招生辦的老師相比許主任和陳主任更謹慎。她直截了當地說：“我們這里沒有勞務費。”記者離開時，有人一直跟蹤。

　　當地政府曾發文 情節嚴重按受賄罪處罰

　　一份《肇慶市2009年中等職業技術教育招生宣傳特刊》的頭版頭條上，大篇幅刊登了2008年12月23日召開的肇慶市中等職業技術學校招生工作會議的精神。

　　肇慶市監察局副局長、肇慶市政府糾風辦副主任張思輝強調：教師利用教學活動的職務便利，以各種名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數額較大的，以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定罪處罰。“嚴禁各種不正當爭奪生源的行為。中職學校不得以經濟手段委托‘中介’機構或個人招生，或向組織生源的學校和個人給予經濟報酬。”

　　此外，肇慶市招生辦還特地于今年3月份統一發布了《考生必讀》，以官方的立場發布各校的資料信息，以減少虛假信息的影響力。然而各類職校自行印制的宣傳資料仍大行其道。

　　如此怪狀幕后因由

　　“情節嚴重的，按受賄罪處罰”，肇慶市有關部門的表態不可謂不強硬。然而，客觀上，肇慶、乃至粵西地區的“倒賣學生”生意仍然存在。這究竟是為什么？

　　原因一：

　　當地教師“收入低”

　　粵西地區的教師待遇“不高”，是教師隊伍中出現“招生合作者”的重要原因。據了解，當地中學教師的月收入約為1300元至2000元。對絕大多數教師而言，難稱心如意。

　　相比于月收入，最高可達3000元的“勞務費”可謂“天價”。教師掙取3000元收入，需要2個月左右的辛勤耕耘，備課、上課、批作業、做學生的思想工作……但在“招生工作”中，他只需要說服一名學生報考，就可以輕松地收入囊中。兩者的投入、回報比反差巨大。

　　與此同時，在肇慶職校間的競爭卻異常火暴。根據官方公布的數字，該市共有36所中等職業技術學校，而根據近年數據，該市每年參加中考的人數約為 4萬到5萬人。即使其中有3萬人畢業后就讀職校，分到當地36家職校的平均生源人數也不到1000人。更何況，36所職校還要面臨廣州、深圳等地的職校的強力競爭。

　　原因二：

　　職校競爭過度

　　不少職校還在進行大幅擴張。上文提到的肇慶市工×××學校，現有學生近7000人。招生辦的許主任告訴記者，學校目前已投入6000萬元擴建教學設施和寢室，2011年該校將成為“萬人大校”。

　　在人口政策作用下，適齡青少年人口總數正在減少，但肇慶職校間的競爭卻顯得過度。不少民營職校在其宣傳資料上許諾“保證就業”，來自公立職校的許主任對此頗為不屑：“開空頭支票有什么用？畢業后可以找各種理由推脫責任。”

　　羊毛出在誰身上？

　　記者查閱了肇慶多家職校的招生簡章，發現各校制定的學費標準大多在4000元/年至5000元/年之間。也就是說，三年的學費總額基本上介于12000元至15000元之間。

　　假設招生“勞務費”為1000元，則“勞務費”占學費總額的比例為6.7%至8.3%。假設招生“勞務費”為3000元，則“勞務費”占學費總額的比例高達20%至25%。我們無從知道民營職校的利潤率究竟有多少，但毫無疑問的是，20%至25%即使是利潤率，也絕對稱得上高利潤。除此之外，學校賺取的利潤肯定不會比老師抽到的回扣少吧？

　　“技工短缺”，我們已經喊了很多年。實習設備和優秀師資是職業教育的成敗關鍵所在，一所負責任的職校最應該在此投入重金。尤其是機電等專業，一套實習設備往往需要耗費數百萬元甚至數千萬元的巨資。如果一家職校把大量錢花在了“灰色地帶”，又用什么來保證教學質量？當教學質量和賺錢發生矛盾時，他們會選擇哪個？

　　如此，學生報讀職校究竟是為了什么？羊毛究竟出在誰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