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兩天，漢源這個不大的縣城里，當地的熱門話題再次聚焦到了一個叫朱勤的學生身上。今年4月，漢源縣第二中學高三學生朱勤自殺身亡，其父母把學校告上了法院。12月5日上午，漢源縣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記者調查發現自殺事件凸現出了諸多值得所有學生家長甚至整個社會關注的問題。

　　事件

　　4月2日下午，朱勤被當地村民發現死在一個排水溝里。水流從附近山上下來，在這形成約四五米的落差。后經警方偵查和法醫鑒定，確認為自殺。至于自殺的方式，有鄰居遠遠看見他從臺階上跳下，頭部著地。

　　“愚人節”留遺書后自殺

　　4月1日，80后90后的年輕人都喜歡在這天過一個節日——“愚人節”。19歲的朱勤選擇在這天寫下了幾段話：

　　“哎！偶(注：網絡用語指“我”)就這樣了。活著實在很無聊。人生來就注定要掛，只是早晚的問題。”

　　“死，其實還是很不錯，及(既)自由，又能安心的睡覺，還能看看死后會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最后，朱勤還寫了一句：“愚人節快樂！”然后簽上了名字。

　　家長和學校從同一份遺書中看出了截然相反的“自殺原因”。朱家人認為，遺書說明朱勤的自尊心受到了來自學校老師的極度傷害。校方認為，遺書中只字未提到學校及學校教育，而透露出嚴重的厭世情緒。

　　朱勤的母親朱芬委托律師將學校告上法庭，索賠26萬元。

　　一次“死無對證”的談話

　　由于受地震影響，直到12月5日上午，漢源縣法院才開庭審理此案。

　　朱芬認為，朱勤自殺與其原班主任羊海波有著很大關系。律師經調查后，列舉了朱勤自殺前發生的幾件事。

　　3月27日，羊老師找朱勤單獨談話。但具體談話內容已“死無對證”。

　　28日中午，朱勤到教室拿了幾本書后，什么也沒說就離開了教室。

　　29日，朱勤沒到學校上課，羊老師讓其他學生將朱勤的課桌從教室最后面搬到了前面講桌旁。

　　4月2日上午，朱芬接到朱勤的同學打來的電話，得知兒子沒去上課。她帶兒子去學校見羊老師。羊老師要朱勤寫一個文字性的“東西”。后來，校方解釋稱這個“東西”是“承諾書”，要朱勤對以后的學習紀律、上課、作業等做出書面承諾……

　　朱芬和律師將這幾件事聯系起來分析認為：羊老師當時找朱勤談話是不讓他再上學了，這是“校方剝奪了朱勤接受教育的權利”。

　　據記者了解，一些學校的確曾存在高考前將差生勸退，保證學校高考上線率的情況。朱勤就讀的漢源第二中學本科上線率約為26%，他會不會被“勸退”呢？朱芬認為是這樣，但卻拿不出證據。但羊老師向學校做的情況說明中否認了“勸退”一說。找他談話是鼓勵他要認真學習，準備參加高考。羊老師說：“這事我問心無愧，對得起自己良心。”

　　分歧太大擇日宣判

　　此外，該校常務副校長江清元解釋稱，搬課桌只是暫時的，并不表示從此不允許朱勤再來上課。對朱家人所指責的“學生連續幾天沒來上課，你們為啥不通知家長？”江清元回應說，當時臨近高考，學校允許高三學生回家復習。當時朱勤沒到學校，老師認為他回家復習去了，所以沒通知家長。但在法庭上，校方沒有出示朱勤申請回家復習的證據。

　　直到庭審結束時，雙方的分歧依然很大。法院組織雙方調解，朱芬夫婦將索賠金額降到16萬元，但校方認為自己沒有任何法律責任，只愿意“出于同情、慰問的角度”支付1萬元錢。法院將擇日宣判。

　　調查

　　庭審結束后，記者前往朱勤曾居住的房間及漢源二中采訪。試圖還原朱勤在自殺前的生活，尋找法律意義外的“死因”。

　　在家里他是怎樣的孩子？獨自住姨媽家性格內向

　　朱勤眉清目秀，略瘦。其父母在漢源經營一家汽修廠，他是家里獨子。由于擔心廠里太嘈雜會影響學習，朱勤被安排在姨媽朱英郊外的家里單獨住宿。

　　朱英家是一個小院子，朱勤的房間比較簡單，窗外有一個小花園。朱英并不常在這里住，小院里經常只有朱勤一個人。據說，朱勤自殺當天離開學校后，回這里換了一套干凈衣服，然后去了附近的水渠。朱英評價他：性格內向，話不多，也不多事。

　　據朱勤的父親高世興說，平時給了朱勤足夠的零花錢。50元或100元，不定時地拿。朱勤死后，家人在其存錢盒里發現他攢下了3000多元錢。據記者了解，每天父母和朱勤聊天交流比較少。朱芬說：“沒得啥時間聊天，讀高中的娃娃天天早出晚歸。早上7點上課，晚上11點過才下晚自習。學習緊。”

　　12月5日中午，高世興從法院回來后，打開廠里的電腦。他說，是兒子教會了他打字和上網。父子倆用同一個QQ號。朱勤用來聊天，高世興用來聯系客戶。QQ空間是兒子在弄。記者注意到，朱勤給QQ空間取的名字叫“我的地盤我做主”，最近的一篇日志寫于2006年3月26日。

　　朱勤給自己取的昵稱是：零下十度。而興趣愛好一欄寫的是“上網聊天/游戲”。

　　在學校他是怎樣的學生？和同學交往少厭學厭世

　　當記者向該校常務副校長江清元提出“撇開法律關系，僅從教學業務上來分析這個學生”時，他和時任班主任的羊海波分別講述了他們印象中的朱勤。

　　朱勤出事后，江清元向幾位任課老師了解到，朱勤給老師們留下的印象是：“經常悄無聲息地‘飄’進教室，又悄無聲息地‘飄’了出去。”

　　班主任羊海波說：“朱勤讀高一時，我發現這個學生不怎么說話，性格比較內向，少和同學交往，而且回答問題的聲音很小。到高三時，表現出對學習沒有興趣，人在教室里坐著，但你可以發現他的心思并不在這里。”羊海波感到很無奈：“我感覺他把自己隔離起來了。他對一切都無所謂。”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朱勤學習興趣低落呢？“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都不可缺少。”羊海波想了想說，“一些學生家長對我說，老師，我就把孩子交給你了。我都要糾正他們的說法，不是把孩子交給我了，家庭教育是學校教育無法代替的。雙方都要盡到自己的責任，娃娃才能全面發展。”

　　校長王昌平勾勒出了朱勤的自殺軌跡：成績差——厭學——厭世——自殺。在多種因素的作用下，產生厭世輕生思想而自殺。

　　直到現在，該校心理咨詢室還只是制度，沒有經過培訓的專職教師。老師們更多以找學生“擺龍門陣”來了解其思想動態。

　　延伸

　　心理咨詢室沒咨詢師

　　朱勤自殺事件發生后，漢源二中緊急設立了學生心理咨詢室，想掌握和解決學生當中可能存在的心理問題。但當心理咨詢室建起之后，才發現沒人能勝任心理咨詢老師這份工作。

　　心理咨詢室設立后不久，5•12大地震就突如其來。大批心理咨詢師趕赴漢源，化解人們對地震的恐懼，學校老師從而學會了一些心理咨詢知識。江清元說，但老師們學會的心理咨詢知識還無法化解學生對高考和學習的壓力，以及在生活中的困擾。

　　“連重話都不敢說學生”

　　現實的情況是，目前擔任高三年級班主任的老師大多屬于70后及60后，90后的學生的接受能力、思維方式及人生觀等都與以前有了很大差異。老師們如何選擇更適合的教學方式，做到因材施教是新課題。江清元從教三十多年，他說：“現在的學生，連重話都不敢說他們一句。”江清元說，老師們已不再公布學生成績排名，學生排名作為“秘密”存檔，僅供教學研究用。直到現在，朱勤的父母都還不知道兒子生前在班上的名次。

　　羊海波無意間還說起，現在又有一名高一學生不想讀書了，他正在和學生家長一起勸說這名學生。希望不再出現第二個朱勤。華西都市報記者李東陽攝影報道

　　快評 挫折教育的缺位

　　高三學生朱勤在西方“愚人節”這天留下了遺書。次日，19歲的他選擇了一種激烈的方式結束生命：從排水溝的臺階跳下，頭部著地。在見諸報端的學生自殺事件中，這并非第一起，或許也不是最后一起。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自殺是人的一種死的本能在作祟。美國心理學家、行為主義創始人華生認為，自殺是一種逃避，更重要的是對一些人的一種報復。我們難以知道，朱勤為何選擇了以這樣激烈的方式結束還沒徹底展開的人生畫卷。

　　難以否認的是，在朱勤自殺等類似事件中，存在著挫折教育的缺位。而這種缺位既有學校的責任，也有家庭的責任，學生的教育是個系統工程，需要各方共同努力。

　　在很多學校現實的教育中，在高考指揮棒的指導下，更多地注重對學生進行“填鴨”式教育，從而忽視了對學生人格、心理的培訓。

　　在很多家庭功利的教育中，在“唯有讀書高”的理念下，孩子的全部任務就是讀書。很多家長從沒有跟孩子推心置腹地交流或溝通過，他們像生活在溫床中，從來沒有經歷過挫折或打擊。當這些孩子走出家庭的溫床后，一旦遭遇挫折或打擊，感到仿佛已經天塌地陷了。當超越其承受極限，沒有得到及時的疏導時，打擊和挫折就會被他們放大，成為“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

　　盡管我們同樣從青春年少時期走過來，但因時代的不同，社會環境的日趨復雜，孩子們越來越無所適從。而成人往往以自己的標準來要求和“刻畫”孩子，我們不懂現在的孩子，而且沒有嘗試用他們的思維方式來理解他們。《麥田里的守望者》說：一個不成熟男人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避免朱勤自殺的悲劇再度重演，挫折教育不該繼續缺位。(林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