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36名市民，包括石家莊市公安局原副局長和5歲幼童，以投資的名義，來到石家莊市郊區辛莊村。36人獲得“榮譽村民”稱號并“非轉農”后，獲得18棟各200平方米宅基地建別墅，隨即將戶口轉回市區。所謂的“投資”，至今未見影蹤

　　★ 本刊記者/陳曉舒(發自河北石家莊)

　　槐安公路西邊的盡頭，太行山脈的腳下，就是鹿泉市上莊鎮辛莊村。這條河北省石家莊市“東接西進”的主干道2007年剛剛竣工。公路的兩邊，城市化的進程由東向西挺進。

　　辛莊村的18棟豪華別墅已建成15棟，都是紅瓦白墻，在灰色的村莊映襯下分外顯眼。能在距離石家莊市區僅8公里，市級生態板塊的核心地帶建每棟200平方米的別墅，確實需要非凡的實力。而這18棟別墅的主人，都是來自石家莊市的市民。

　　“投資”買地

　　2002年的一個上午，辛莊村時任村支書張金海找到當時的村長薛蘭合，說來了一個老太太，給村里招商引資，要建礦泉水廠。別說礦泉水，村里當時連自來水都見不著。這對有著1260名村民、2007年人均年純收入都不到2000元的辛莊村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老太太”叫謝明欣，當年是石家莊市公安局的一位處長，她的丈夫就是當時市公安局的副局長郭鎖山。

　　一群無親無故的外鄉人肯為村里做貢獻，當然需要表彰。張金海和薛蘭合在鎮里的授意下，一商量，決定授予這36人“榮譽村民”的稱號。當時的上莊鎮派出所還頒了“榮譽村民”證書。

　　投資，當然也有條件：要地。要用太行山脈前的20畝林地來蓋別墅。這可愁壞了村干部，宅基地可不是張金海和薛蘭合說了算。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條的規定：農民集體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權不得出讓、轉讓或者出租用于非農業建設。而《河北省土地管理條例》規定申請宅基地的要符合：(一)農村村民因子女結婚等原因確需分戶，缺少宅基地的；(二)外來人口落戶本村，沒有宅基地的；(三)因自然災害或者因實施村莊和集鎮規劃，需要搬遷的。

　　顯然，這36個人并不符合規定中的任何一項。

　　辦水廠是件大事，能給村里增加收入，賣地也能賺錢，還能從鎮里、市里撈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村里立即召開雙委會、黨代會、代表會，征求村民們的意見。張金海說：“沒有不同意的，大家都說‘中’。”

　　就這樣，給了“投資者”20.4畝地。“原本一畝都是要2萬元的，既然是來投資的，還是上莊鎮里帶來的，就便宜賣了，一畝地賣一萬四到一萬六吧。”薛蘭合回憶。張金海也稱，一畝地賣了一萬五，這相當于20.4畝地賣了300萬多元。

　　要拿到批地手續，程序還得照常走。這36名“投資者”，大多是一家子，申請批地時采取了分拆家庭的方式。比如：謝世琳(謝明欣侄女)和5歲的兒子申請200平米，其丈夫常志峰和父母申請200平米;謝明欣不滿10歲的小孫子、小孫女也分別申請了200平米。

　　然而，根據《河北省土地管理條例》規定，像辛莊村這類城市郊區，每處宅基地的用地標準不得超過167平方米。即便是該村村民，也只能是一戶一處宅基地，年齡未滿18周歲更是不得申請。

　　2003年5月31日，薛蘭合在謝明欣等人交上來的農村宅基地申請審批書上一一蓋章，并附上村民代表會的會議記錄，上交給鹿泉市的國土資源管理局。2004年1月15日，市國土資源管理局在每份申請材料的最后意見上簽寫“同意發放200平米”。

　　建設沖突

　　順利獲得批地手續后，別墅區的建設卻與上莊鎮的生意人董晶起了沖突。

　　2003年，董晶與辛莊村就太行山腳下的近百畝荒山簽訂了土地租用協議，買了一批冬青苗和果樹苗種在荒山上，租用土地、地上附著物補償費花費了董晶近80萬元。果樹長成，收成頗豐，為了方便上山照看果樹，董晶在租用土地靠東側的位置修了一條上山的路。別墅區恰好就在這條路上。2004年，18棟別墅開工，將馬路占用。董晶不服氣，找村委會討說法，在村委會的協調下，董晶作了妥協。2005年，董晶用近一個月的時間將道路改修在東北角，同時在路的北側修建山林防火值班室，3間石屋，由一老頭看守。

　　2006年，別墅區要建最后3棟別墅，原有地盤不夠用，便往外擴展到董晶改修的路上。2006年11月9日早7點，挖掘機比劃著要鏟平董晶的3間石屋，值班老頭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收拾鍋碗瓢盤，披上外套，落荒而逃。

　　等到董晶派的員工趕到現場，3間石屋已被夷為平地。據到現場的員工李建哲回憶：“對方有二三十個人拿著木棒、鐵鍬在動工，一看穿著就不像民工。我們不敢和他們鬧意見，就報警了。”110民警看現場并無打斗跡象，也沒追問就收隊離開。

　　這件事徹底惹怒了董晶。在當地，董晶是個有錢、政府關系又極好的開發商。接下來的一年，董晶到石家莊市信訪辦、市政法委、市公安局等各個部門討說法，狀告謝明欣等人搶占他的地盤，并且向各個部門指出謝明欣等36人并非辛莊村人，非法購買辛莊村宅基地。

　　于是，一撥又一撥的人開始下來調查。

　　落戶迷局

　　有戶口，才可能有地。因此，戶口問題，也就成了調查的核心。

　　2001年，國務院批轉公安部《關于推進小城鎮戶籍管理制度改革意見的通知》，進一步放寬落戶小城鎮的條件。石家莊市成為第一個全面放開市區戶口準入限制的省會城市。

　　2003年，河北省公安廳下發《關于我省戶籍管理制度改革的意見》，取消農業戶口、非農業戶口、自理口糧戶口及其他類型的戶口性質劃分。從統計口徑上，雖然統一登記為居民常住戶口，但以居民實際居住地和所從事的職業，依舊將人口劃分為城鎮人口和農村人口。

　　正當所有人都忙著實現“農轉非”的夢想，謝明欣等人要做的卻是“非轉農”。當年“非轉農”的政策限制是：必須是原籍村民，或者有直系親屬在該村，并且經村委會同意。

　　上莊鎮派出所升級為公安分局后，局長孫慶軍是調查中被“騷擾”最多的人。2006年到2007年，從省信訪局到市信訪局都到他這調查過36人的戶口問題。孫慶軍向記者確認，他們的手續沒有問題。具體到是否落戶辛莊村時，孫慶軍的回答卻顯得有些遲疑：“36人手續報到鹿泉市公安局，全部落戶。”

　　“公安部門遷戶口的依據就是宅基地手續，只要看了土地的審批手續就給遷戶口。”孫慶軍說。落戶的流程是：商品房交房產證，農村房交宅基地使用證。

　　鹿泉市國土資源局的答復卻恰好相反，辦理宅基地手續需要有當地戶口、身份證明。該局工作人員拒絕提供36人批地的原始檔案，但擔保稱，這36個人肯定有辛莊村的戶口，不然申請不下宅基地。

　　記者發現的一份2005年10月6日上莊鎮公安分局出示的落戶證明稱：“謝明欣、梁志彬等18戶于2005年8月經戶政部門批準，遷入我轄區辛莊村。特此證明。”

　　對此，孫慶軍的解釋是：“我們沒有給土地部門提供過任何東西，土地部門的資料都不是我們提供的。那份戶口證明是調查時候出的證明，確定他們曾經把戶口遷過來過，這是給來調查的政法委開的證明。”

　　孫慶軍還告訴記者：“他們都已經陸陸續續遷走了，遷走的手續不是我們審批的，都是遷入地審批手續，大概在2007年。”

　　協調難題

　　面對“落戶迷局”，各調查部門便轉手解決引爆這個內幕的導火索——董晶與謝明欣在土地上的矛盾。

　　上莊鎮鎮委會協調員曹奕告訴記者，2005年左右，就有匿名信遞給鹿泉市的國土資源局，狀告公安局官員索要村民宅基地蓋別墅。隨后，許多部門都收到投訴書。事情越鬧越大，董晶狀告謝明欣等人搶占自己的地盤，謝明欣等人則稱董晶有黑社會性質，起矛盾的時候曾經找了很多小光頭去挑釁。

　　一邊是權勢部門官員，另一邊是關系神通的商人，一權一貴，誰也不肯退讓。曹奕回憶起協調的過程很是無奈：“這件事在鹿泉市是掛了號的重大疑難，很難協調，他們都覺得自己很大。”因為協調不好這件事，曹奕的工作業績還被扣了不少分，也沒少挨鎮領導的罵。

　　2007年，石家莊關于西部山前的規劃終于出臺，規劃中稱：“石家莊的城市特色在于‘西部山水’，西部山前是能體現石家莊山水城市形象的主要地區。”

　　根據規劃，在控制區范圍內的所有項目都要停工。2007年3月份，鹿泉市國土資源局借這份規劃的名義又召開一次協調會，告知雙方，現在誰也別動工，別墅停工，上山的路也別修了。

　　鹿泉市國土資源局監察科科長張榮文稱：“介入這個事情是有人告狀，舉報人說公安局的人建房違法。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建房是合法的。宅基地是根據榮譽村民批的手續，我們不管有沒有榮譽村民這種說法，只看手續。”

　　記者到石家莊市公安局了解調查協調的結果，宣傳處的劉占峰答復：“這件事情石家莊市紀檢委已經有結論。”

　　石家莊市紀檢委分管案件的副書記王增飛則一再強調：“我可以負責任地說，紀檢委從來沒有介入這件事情。”他之所以如此確認的原因是：“石家莊市里的領導曾經詢問過紀檢委調查的情況，我問了所有部門，包括鹿泉市紀檢委，沒有人在調查這件事，也沒有接過舉報。”

　　土地，還是土地

　　據調查，別墅的36名主人的戶口目前都在石家莊市區。難道真的如孫慶軍所說，他們的戶口曾經遷往辛莊村，后來又遷回市區？

　　憨厚的辛莊村原村長薛蘭合在回答落戶問題時示意：“這個事是明事，明事。”在記者的追問下，才說：“沒落戶。”

　　“即便是退休返原籍回村的，也不能分到宅基地。”薛蘭合顯得很是無奈。一邊是很難處理好的農村群眾關系，一邊是不能得罪的上級領導，許多事情并不是他一個小小的村干部可以控制的。

　　“這里面的事情不好說，大家心里都清楚。”薛說。“村里太窮，收入只能靠租賣山地，賣地的錢主要用來修村里的路，也用來補助五保戶，做精神文明建設。”

　　地賤賣了，但是承諾的投資——礦泉水廠卻至今沒有下文。類似的情形在辛莊村并非首次。

　　薛蘭合說，除了這18棟別墅的地是賣的，村里的地以租為主，林地已經大部分被租出去。租的方式是承包方先給一部分錢，劃個界線用地，承包30年或者50年，然后承包方自己去國土資源局辦手續，能夠把土地手續辦下來的，再每畝給村里一定的費用。他暗示說，手續能不能辦下來就只能看關系硬不硬。

　　1998年，辛莊村和環渤海灣公司合作開發雙龍山森林公園，簽訂了15年的合同。合同規定，由環渤海灣公司負責籌建雙龍山公園。2003年3月，公園尚未建成，就推出一種限量銷售1萬張的“萬通門票”，票價從3980元一路漲到4380元。

　　公司負責人此前對媒體稱，購買“萬通門票”可以在25年有效期內隨時去雙龍山森林公園以及公司籌建的保定市易州南湖、平山縣東柏坡、天龍山等其他3個景區免費游覽；既可參與享受雙龍山森林公園25年門票收入的40%分紅，還能獲贈100張門票等等優惠。

　　這種“天價門票”的行為，被有關部門認定涉嫌非法集資等多項違規而叫停。辛莊村委會和投資方之前商定的是公園收入四六分賬。結果，辛莊村一分未得。

　　記者看到，冬日里，雙龍山森林公園景區內并無一個游客，只有20米高的關公塑像獨自豎立于內。景區大門銹跡斑斑，看門的老大爺告訴記者，進入景區要15元一張的門票。

　　而據《中國消費者報》報道，森林公園只是吸引游客的一個幌子，開發商真正的目的是在景區的南邊和北邊分別建120棟別墅，環渤海灣公司董事長助理尚先生稱別墅停工的原因是：“沒有跑下手續來，所以停工了。”

　　無獨有偶。辛莊村北側的名人山莊，也是租用村里的山坡地蓋別墅，占地7萬平方米。公開顯示的信息是，開盤時間2005年3月11日，交房時間2008年3月1日，每平米均價1580元。然而，由于遲遲辦不下相關手續，已經被有關部門叫停。

　　而辛莊村南側的龍泉度假村則還在建設之中。據了解，這個度假村是以養老院的名義批下的手續，盡管公路的指示牌上寫著“龍泉度假村”，但那里的工作人員卻告訴記者，這些帶著車庫的獨棟別墅是老年公寓。

　　2007年年底，國務院辦公廳下發《關于嚴格執行有關農村集體建設用地法律和政策的通知》，重申農村住宅用地只能分配給本村村民，城鎮居民不得到農村購買宅基地、農民住宅或“小產權房”。單位和個人不得非法租用、占用農民集體所有土地搞房地產開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