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屬于國家三類地區(qū)、農業(yè)人口占總人口的81.8%、人均耕地0.83畝的貧困縣，在沒有一座公共廁所的縣城里，當?shù)卣畢s以建設公園為名，以每平米不足10元的平均單價征用農田和用于灌溉數(shù)千畝水田的水庫，最后建成一處占地近1500畝、最高單價達2000 萬元的“五星級”全封閉式私人花園別墅區(qū)。一邊是開發(fā)商熱火朝天的填湖建豪華別墅，一邊卻是靠城市污水灌溉的水稻田在日漸荒蕪。無助的農民緊咬著嘴唇，一字一頓地告訴中國經濟時報記者：我們的心在流血！
“我們被欺騙了！”
2004年12月31日，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在廣東省陽江市陽東縣東城鎮(zhèn)英村和周遍村莊快速傳播著，當天的《陽江日報》頭版頭條刊登的一篇名為《陽東碧桂圓——值得期待的大手筆》的新聞，文中稱：“對于陽東來說，今年真是一個好年份……碧桂園集團計劃對燕山湖綜合利用開發(fā)……包括一個占地86畝的五星級大酒店，一個占地218畝的敞開式公園及855畝的商住用地，總開發(fā)面積達1492畝，大約是1平方公里……可以將縣城的規(guī)模擴大七分之一……”。看完這篇新聞，所有的村民的心頭涌出一股莫名的屈辱：我們被欺騙了！有些老人更是禁不住流下了傷心的淚水，他們告訴自己的兒孫：自己的心在流血！
2007年4月2日，在一片匯集著城市污水蜿蜒流淌過的水田旁，部分村民圍住記者訴說著他們的無助：“現(xiàn)在是春播的最好季節(jié)，可我們沒有水澆地。”“稻苗已經不能再放了，不然就全完了。”“靠污水灌溉長出的糧食和蔬菜人能吃嗎？”同時，記者觀察發(fā)現(xiàn)這里有不少的田地已經變成了無人耕種的荒地，村民們說因為沒有足夠的水源灌溉，有些人就不再種了。“我們這一片的水田有五、六百畝，這些污水根本都不夠灌溉。”
村民林前進、林舉峰等人告訴中國經濟時報記者，早1999年6月，在村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陽東縣城建指揮部以建設燕山湖(原名狗尾水庫)公園為名，征用屬于英村、報頭村等村的部分山林地和農田，并撤換了持不同意見的村干部，以每平米不足10元的平均單價“秘密”簽訂征地協(xié)議。為此，事后得知土地被征用的村民數(shù)次向鎮(zhèn)政府、縣政府等部門投訴反映，要求按照有關法規(guī)標準進行征地補償，公示征地批文和征地面積，留預留地給村民。而東城鎮(zhèn)有關領導在各種場合多次強調：征地是搞公益事業(yè)建公園，不是搞房地產開發(fā)，土地補償是硬的不能改變，征地文件村民沒有權力查看。
最終，按照協(xié)議補償標準，直到 2004年年底，村民才拿到按1991年標準發(fā)放的征地補償。當年曾配合簽訂征地協(xié)議被臨時提拔的原英村黨支部書記敖大新老人告訴中國經濟時報記者：“那個協(xié)議是假的，是騙人的協(xié)議。”
據(jù)村民反映，就在那篇新聞刊登的前兩天，2004年12月29日，陽東碧桂園已經開始進行大規(guī)模建設。讓村民們更加震驚的是開發(fā)商在填湖建房！眼睜睜看著原本于1957年由當?shù)卮迕窦缣羰滞诮ǔ傻拿娣e達500畝、蓄水量115萬立方米、供數(shù)千畝水田灌溉的水庫，如今已經縮小到了面積僅有200畝左右，根本無法進行大面積供水灌溉，而成了私人花園別墅水景。為此，這些依靠土地生存的村民也曾數(shù)次到有關部門反映，但毫無結果。
2005年4月17日，陽東縣東城鎮(zhèn)政府再次以陽東教育城(即陽東廣雅中學)建設需要為名，在村民不知情的情況下，征用土地340多畝。直到工程啟動后，村民才知道土地被征收了。補償同樣按1991年的標準，平均每平米不足10元進行征地補償。就在當年的5月2日至4日，陽江連續(xù)幾天突降暴雨，由于泄洪設施被毀壞，附近的農田基本被工程建設的黃土淹沒，春耕播種下來的禾苗也全部被黃土覆蓋，村民苦不堪言。如今，站在無水灌溉日漸荒蕪的農田里，無助的村民們搖頭嘆息著告訴記者說：“數(shù)千畝良田變成荒地后，征地開發(fā)房地產就更容易了。”
“填湖建別墅依法何據(jù)？”
開發(fā)商填湖建“五星級”全封閉式私人花園別墅區(qū)的行為終于引發(fā)了更多群眾的抗議。2006年11月，在碧桂園第三期工程施工時，開始砍伐原湖邊林帶，并建起密封圍墻，引起附近居民群眾的強烈反抗，他們群起將開發(fā)商樹立起來的近2米高的鋼鐵圍欄推倒，將開發(fā)商埋下的施工地樁拔除。因為他們再也無法忍受曾陪伴在身邊的那一棵棵高大的樹木被砍倒拖走，一片片綠地被黃土覆蓋，美麗的湖光水色在機器的轟鳴聲中快速地消失。
2007年3月31日，陽東縣湖濱小區(qū)居民自發(fā)召開居民大會，聲討開發(fā)商填湖毀公園建別墅，破壞生態(tài)環(huán)境，損害群眾利益的行徑，并同時向有關部門書面投訴要求停止施工。投訴文中表示：
陽東縣城僅有的燕山湖公園原名為狗尾水庫，是五十年代興修水利時，廣大人民群眾用肩膀挑出來的。這里可儲大量水資源，灌溉下游萬畝良田；環(huán)湖周邊，綠樹成蔭，湖中自成美麗半島，有白鶴、白鷺等各種水鳥棲息。燕山湖半個世紀來儲水排灌為民造福不淺，更因為山青水秀，景色怡人，1988年陽東設縣時，該湖經廣東省設計院核定為燕山湖公園。這里緊靠325國道，交通方便，人口密集，逐漸成為陽東縣城的商業(yè)及住宅中心。湖邊又有數(shù)百米的洋紫荊樹林帶是小區(qū)居民散步休閑的好去處。
2005年夏天，陽東縣某領導以招商引資為由，破壞生態(tài)環(huán)境，破壞水域和環(huán)保資源，把以燕山湖公園為中心的幾平方公里的山山水水廉價出賣給碧桂園開發(fā)商。開發(fā)商出動了幾十臺挖土機、推土機和汽車夜以繼日地搬山填湖，毀壞了這個美麗的公園。如今，開發(fā)商建碧桂園兩年了，原來“郁郁青山多秀麗，潺潺流水更柔情”的美麗景觀沒有了。
由于碧桂園開發(fā)商不僅填毀了天然的排水設施，園內建別墅的地臺比原湖濱小區(qū)居民房屋高出近兩米，致使目前展現(xiàn)在居民面前的是這樣的慘景：小雨小淹，大雨大澇；晴天塵飛揚，雨天泥漿亂濺……
居民陳宗奎告訴中國經濟時報記者，去年5月汛期的一場暴雨，讓這里的居民小區(qū)成為一片澤國，他家里積水足有1米深。
4月3日，家住湖邊的退休教師葉祖良夫婦站在自家樓頂上，手指著正在施工建設的私人花園別墅區(qū)和已經被完全毀壞的青山綠水，用帶著幾乎哭泣的聲音告訴記者：“今天早上，飛來了30多只白鶴，在這里盤旋了很久，最后飛走了。燕山湖成了私人別墅的水景，填湖建別墅依法何據(jù)？”
葉祖良老人表示，國家曾三令五申要求保護生態(tài)環(huán)境，停止浪費國土資源的豪華別墅建設，他也曾就此多次到有關部門反映并質問這種破壞生態(tài)環(huán)境的行為依法何據(jù)？但讓他感到可笑的是，無言以對的東城鎮(zhèn)副書記柯廣春拿出圖紙說：“我們不是填湖，你看湖不是還在這里嗎？”
“無言以說”的天價豪華別墅
記者在碧桂園的售樓彩頁上，看到這樣一段描述：“陽東碧桂園位處美麗的燕山湖畔，風景優(yōu)美、生態(tài)資源極佳，……建造了波光粼粼的人工湖，種植蔥郁茂盛的綠樹花木，人工湖與燕山湖相映成趣，社區(qū)園林與私家花園相互呼應。身居其中的尊貴享受，無言以說。”
“你想見識一下普通人連想不都不敢想的豪華別墅是什么樣子嗎？”在退休老人李如生的帶領下，記者一行來到建在原燕山湖上的陽東碧桂園，在通過售樓小姐的考察并在一位售樓小姐的陪同下，驅車順利通過兩道保安把守的大門進入別墅區(qū)。據(jù)售樓小姐介紹，他們公司是一家即將到香港上市的公司，陽東碧桂園占地1492畝，是全封閉式、保安措施嚴密的高檔住宅區(qū)。
“無言以說”的廣告詞讓行走其中的記者感同身受。而其售房價目表上百萬元以上甚至千萬元的價格更讓記者明白“身居其中的尊貴享受”的真正含義：映翠湖12街38號A11房，建筑面積 805.8平米，花園面積1221.2平米，定價13387054元，國內銀行30年按揭月供44844元。
而當記者置身在一座歐式建筑，總面積5645.05平米，建筑面積1035.18 平米，花園面積4609.87平米的臨水別墅內，腳踏松軟的人工草坪，面對不算寬闊的湖面，只能用售樓彩頁上的那段描述來形容當時的感受：“身居其中的尊貴享受，無言以說。”
“這里原本屬于陽東縣45萬人民的燕山湖公園。”李如生老人低沉的聲音驚醒了恍惚中的記者，老人臉上的悲憤和花白的頭發(fā)在突然刮起的寒風中，讓人備感凄涼。
“按照當初的征地規(guī)劃，這里應該是一座供陽東縣45萬群眾娛樂休閑的敞開式公園，按照2004年12月31日《陽江日報》刊登的新聞，這里應該有一 218畝的敞開式公園。如今，我們的敞開式公園在那里？我們的燕山湖不見了！我們曾經的美麗家園沒有了！一個屬于國家三類地區(qū)、農業(yè)人口占總人口的81.8 %、人均耕地0.83畝的貧困縣，在沒有一座公共廁所的縣城里，竟然以破壞生態(tài)環(huán)境、犧牲群眾利益為代價，建設一座豪華天價別墅區(qū)，其目的何在？”葉祖良老人表示。
據(jù)居民反映，陽東碧桂園和廣雅中學項目建設違反國家土地法規(guī)，在征地相關手續(xù)未辦理的情況下，采取先征后報批手法，圈征農民土地作為開發(fā)用地。幾年之后，當?shù)卣鋵嵧顿Y項目后，將原征用土地的公共用途，轉為房地產商業(yè)開發(fā)用地后，才向農民支付協(xié)議規(guī)定的征地補償款。
隨后，中國經濟時報記者向陽東縣政府、東城鎮(zhèn)政府和陽東縣國土資源局分別提出采訪請求。國土局紀檢組書記林達文表示，碧桂園和廣雅中學項目是陽東縣的重點建設項目，他們是執(zhí)行上級安排。對于村民提出的關于征地和規(guī)劃建設違反國家土地法律法規(guī)的問題，林達文回答說：“我們國土部門有很多上級部門在監(jiān)督，我們會違規(guī)嗎？”對于記者提出調閱相關批文的要求，對方以領導不在等理由予以推脫。同樣，陽東縣政府、東城鎮(zhèn)政府也均以領導不在和開會為由進行推脫。4月4日，記者再次前往向陽東縣政府、東城鎮(zhèn)政府和陽東縣國土資源局提出采訪請求，對方均表示拒絕接受采訪。(謝建超 龔成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