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寨村開啟的村民自治，與包產到戶、鄉鎮企業一起，被譽為中國農民的三大歷史性創造

　　在廣西宜州市屏南鄉合寨村果作屯，一棵百年大樟樹至今蓊蓊郁郁。28年前，正是在這棵樹下，村民們自發民主選舉產生了中國第一個村民委員會。由此農民開始“直接行使民主權利，依法管理自己的事情，創造自己的幸福生活”，揭開了我國基層民主政治的全新一頁。

　　不經意之間開創歷史

　　回憶起這段歷史，合寨村第一任村委會主任韋煥能對本刊記者連說“沒想到”，在不少村民的眼里，當年的選舉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　

　　合寨村位于宜州市、忻城縣、柳江縣三市(縣)交界處的大石山區，1980年時當地已開始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隨著分田到戶，原先生產隊的凝聚力和約束力逐漸減弱，隊干部對日益嚴重的賭博、偷盜、亂砍濫伐集體山林等現象束手無策。

　　韋煥能當時是合寨大隊果作生產隊隊長，同時也是黨小組長。他回憶說：“大伙在村頭的大樟樹下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說‘大隊的人連集體的林子都看不過來，哪有時間管我們的事呢？’‘快插田了，合伙用的水渠總該修一修，需要一個管事的組織啊？’大家議論后覺得，需要有一個名義、有人牽頭去辦，當時大隊叫管委會，我們就叫個村委會，這個稱呼既符合村里實際，又符合我們的身份。”　　但另一個問題是：過去生產隊隊長是大隊任命的，現在如何產生村委會，怎樣來確定管事的人呢？韋煥能說：“沒有人來任命，誰也不能站出來說自己來領導吧。最后大伙一合計，每戶派1人選舉出村委會，依得票多少來確定在村委會中的職務。

　　1980年1月25日，果作屯舉行民主選舉，當時沒有指定候選人，每名代表在一張兩指寬的紙條上，以無記名投票方式選出主任一名、副主任兩名、出納員一名、會計員一名。韋煥能說：“那天有85人參加選舉，我得了全票，根據群眾意見讓我當主任。”　

　　果作屯搞村民自治最初的目的側重于治安聯防，意圖簡單但效果卻明顯，也就在同一年，整個合寨大隊各屯紛紛效仿選舉成立村民委員會。1984年撤社建鄉后合寨大隊成立了村委會，韋煥能當選首任村委會主任，原來各自然屯設立的村委會改為村民小組。如今提起“村民自治第一村”，都以現在的合寨村委會作為統一的稱謂。

　　“草根民主”下的“制度慣性”

　　當年果作屯群眾通過民主選舉產生了我國第一個村民委員會，但究竟怎么去管？當時很多人都意識到必須建立一套管理制度，村務管理才能有所依據。當時的村委會集合群眾智慧，討論產生了“村規民約”和“封山公約”，每家每戶派出代表按手印后上墻公布實施。

　　在合寨村頗具特色的陳列室，本刊記者看到了原始的果作屯“村規民約”，這是一份三頁紙的手寫稿，雖然不算完備卻讓人感到它的分量，其中內容包括：嚴禁賭博；不準在路邊、田邊、井邊挖鴨蟲；不準盜竊；不準在河流上游洗衣、洗頭梳發；經常沖碼頭保護清潔，等等；此外還有針對亂砍濫伐制定的“封山公約”。

　　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農村問題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徐勇說，果作村委會是迄今發現的全國第一個有正式記錄為依據的村委會。這一組織一開始就體現出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群眾自治的性質，體現出“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的精神。

　　在合寨村，“村規民約”具有極強的監督力，村民之間已形成一種互相約束的氛圍。1987年，拉壘屯一個村民盜砍林木，一村民小組長發現后及時報案，村民被罰30元，而報案者得到了15元的獎勵。

　　1990年，合寨村委會依照國家法律、法規，結合村里的實際情況，在“村規民約”的基礎上，圍繞社會治安、村風民俗、計劃生育、財務管理等6個方面制定了具有約束力、比較規范的《合寨村村民自治章程》。

　　28年來，合寨村相繼解決了用電用水、新建校舍、硬化道路、水渠維修、安裝閉路電視等與村民生產、生活息息相關的問題。在這一過程中，按照“村規民約”自治自理的影子無處不在。

　　合寨村有一個集體林場，每年有2萬多元的收入。有村民代表提議，土地都分到戶了，這筆錢也分到各戶吧。但更多的村民代表表示反對：分錢下去容易，萬一村里有急用，要收錢上來就難了，還是留著集體統一開支吧。通過民主決議，這錢最終沒有分下去，而恰恰是這筆集體經濟收入在后來的村辦事業中發揮了作用。

　　1994以前，合寨村的閉路電視只能收到地方臺，并且效果極差。有村民建議村里建一個地面衛星接收站，這樣可看到20多個臺的節目。村委會隨后召集村民代表討論，最后全部同意建衛星接收站：12個屯的三個片各出4000元，村委會從集體經濟收入中拿出1.2萬元。不久，村里的衛星接收站便順利建立起來。

　　“四小”奠定村民自治根基

　　在秀麗遠山的合圍中，合寨村村委會辦公樓十分顯眼。合寨村村委會大院里只見大院四周的村務公開專欄，密密麻麻占了幾個墻面，內容包括村民自治事務公開、政務公開、村民意見征詢與反饋情況公開等。

　　合寨村委會的干部們如何民主管理和實行村務公開？現任合寨村委會主任韋向生說，他們靠的就是這種　“明白墻”和“議事會”。在合寨村，雖然經過了28年的風風雨雨，能否決村委會意見的“議事會”多年來從未間斷，讓老百姓一目了然的“明白墻”也必然定期更新。村民蒙勝同告訴記者，大到國家的時事動態、方針政策，小到村委會的每一筆賬都明明白白地寫在墻上，“村務公開做得好，老百姓也就放心了。”

　　宜州市民政局的藍建恒認為，合寨村獨具特色的“議事會”、“明白墻”，從根本上來講源于合寨村多年堅持的四條制度：

　　一是“小票箱”保障群眾的選舉權。從1980年以來，合寨村村委會一直堅持“小票箱”選“村官”制度，由群眾通過無記名投票的方式選舉產生村委會干部，使民主選舉始終遵循民主推薦、確定候選人、堅持差額選舉和公平競爭、民主擇優的原則。

　　二是“小人大”保障群眾的決策權。從1982年起，合寨村成立了“村民議事會”，成員由村民代表推選有威望的、曾經擔任過鄉村干部的退休干部、黨員中參政議政能力強的同志以及部分現任干部組成，協助“兩委”班子做好工作，參與村級重要工作和重大事項的研究決策。村里重大事情必須通過議事會討論研究，拿出決策方案，經過村民會議通過后才提交村委會辦理。議事會每季度召開一次，遇特殊情況隨時召開，從1980年至今從未間斷，被村民們稱為“小人大”。

　　三是“小憲法”保障群眾的參與權。合寨村1980年制定的“村規民約”歷經多次修改完善，1990年又進一步圍繞社會治安、村風民俗、計劃生育、財務管理等制定了《合寨村村民自治章程》，群眾稱之為“小憲法”。“小憲法”保障了群眾的參與權，確保群眾對村級事務的知情權，從而調動了群眾建設公益事業的積極性。

　　四是“小紀委”保障農民的監督權。從1980年開始，合寨村從黨員干部、村民代表中選出部分原則性強的代表成立了村民主理財小組，每季度對村里財務進行逐筆審核清理；1998年后，村里結合推進民主政治建設，成立了由12人組成的村級事務監事會和7人組成的集體經濟審計小組，由“兩組一會”對村民關注的敏感問題進行監督。

　　合寨村群眾告訴本刊記者，合寨村支書和主任不能直接插手錢和賬，而是由民主理財小組監管、一名支部委員負責開支審批，500元以上開支必須經村“兩委”班子開會研究同意，重大開支和投資項目，必須經村民代表大會表決通過。理財小組每季度對村里的收支情況都要進行一次全面審核和把關。村級事務監事會負責對村民代表大會通過的各項事務落實情況進行監督，對村干部履行職責、廉潔自律每半年進行一次民主評議。

　　見證農村基層民主

　　合寨村的村民們當時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率先創建的村民委員會會在中國產生巨大的影響。合寨村實行自發選舉搞村民自治之后，中共河池地委、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全國人大法制工作委員會、民政部等派出工作組前往進行專門考察，最終都給予了充分肯定。

　　韋向生驕傲地向記者透露了一組數據：1980年合寨村農民人均純收入為57.83元，2007年這一數字突破了3100元。2008年4月11日，合寨村舉行第九屆村委會換屆選舉，全村3264名選民中共有3132人參加投票，投票率超過96%。與之相應的是，28年來合寨村村委會已先后經歷9次換屆，始終保持著高度的透明度及公正性，沒有出現過村干部賄選、決策專斷、貪污挪用等問題，受到全村4300多名群眾的一致肯定。

　　合寨村開啟的村民自治，與包產到戶、鄉鎮企業一起，被譽為中國農民的三大歷史性創造。據民政部統計，截至2007年，我國農村已成立了62萬個村民委員會。(張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