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他邊鎮定回答邊檢查飛機。

　　正在這時，他發現，發動機的溫度和轉速都開始發生變化。

　　14時13分，座艙里傳出“撲哧”一聲響，發動機聲音忽然變小———“發動機空中停車了！”

　　此時，高度1100米，速度500公里+小時左右。緊接著，“一平三下”黑屏，地平儀數據消失，各種紅色告警燈在他眼前閃成一片，“警告！”“警告！”“警告！”聲聲蠻橫地塞滿他的耳朵。他知道，這將是他飛行生涯遭遇的大大小小8次特情中最嚴重、最難處置的一起。眼前的情景李峰似乎有些熟悉。

　　跳，還是不跳？他平靜地作出抉擇：“我再試一試。”

　　失去動力的戰機憑慣性在快速滑翔。

　　禍不單行！在這危急時刻，飛機與地面的通訊又中斷了20秒鐘左右，李峰只能依靠目視操縱飛機，迅速將飛機調整好，借助慣性，飛機進入三轉彎。

　　在飛機轉彎過程中，曾有一度中斷的無線電通訊突然恢復。

　　14時14分06秒，指揮員下達指令：“準備跳了！”跳是指跳傘逃生。

　　李峰跳過傘，人生曾在那一刻燦爛綻放。傘開瞬間，他超乎尋常地清醒。天際間，他如一只小鳥展開雙翅自由飛翔，看到山川萬物盡收眼底，頓時興奮地大聲尖叫。

　　20年后的今天，他卻打心眼里不愿棄機跳傘。手已經摸著可以跳傘的手柄了，可戰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啊，他心如刀割。

　　記得第一次開飛機，教員坐前艙，他坐后艙。當時身體平衡機能還不是太好，一翻斤斗，他就想吐。可他知道，一旦吐出來，在淘汰率極高的航校里，很有可能被當成沙子淘出去。“我不吐，絕不能吐！”他用牙齒緊緊地咬住嘴唇。一分，兩分———堅持、再堅持———半小時后，當戰機回到地面，他搖搖擺擺著跨出艙門時，教員驚訝地發現，李峰的下嘴唇上正一點點往外滲著鮮血。

　　機會總是垂青有準備的人。國產某新型戰機即將列裝部隊之時，空軍從各部隊選拔優秀年輕飛行員。李峰聽到這個消息，腿兒跑得那個快，第一個蹦到團長跟前報名。團長頗有些氣惱地說：“你小子不許走，團里正想培養你，送你上指揮學院深造呢。”

　　他又一次犯了牛脾氣，誰也擋不住他追逐飛行夢想的腳步，他最終幸運地成為我軍第一批改裝國產某新型戰機的飛行員。

　　那時的李峰好幸福，他擁有兩個愛人———戰鷹和妻子。妻子是個漂亮高挑性格直率的東北姑娘，學過舞蹈，跟著李峰從城市來到坐落在塞北高原“鄉下”的部隊。結婚時李峰連張床都買不起，只買了個床墊子往地上一鋪，她就跟著他過日子了。妻子很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全給操持了，不用李峰分一點心。

　　李峰的愛只有那么多，給戰鷹的多了些，給妻子的就少了點。老部隊的條件差，營地在山上，出一趟門要先步行半小時，再坐牛車半小時到公共汽車站，搖搖晃晃好久才能進塞北小城。一年幾乎被冬季給占了，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打球，可只有一個球場，那么多飛行員只能一半打一半看著。出生于干部家庭的妻子在這里呆不習慣，就開始埋怨。他也理解，畢竟他還有飛機有藍天，可妻子只有一個他啊！改裝新型機時，對外嚴格保密，連家人也不允許見。妻子想念他，千里迢迢好不容易跑來，卻被告知不能見李峰。妻子好委屈啊，天天哭，倔強地等了半個月還是沒見上丈夫一面。

　　兩地分居，生活中的小事和矛盾一點點積累起來，讓10年夫妻緣分走到了盡頭。

　　大丈夫應敢于擔當。所有的積蓄李峰一文不留，還東拼西借又籌了幾萬塊錢，一股腦送給了前妻，只給自己留下一片藍色的夢。

　　然而，按照有關政策規定，李峰在與前妻離婚協議期間，不允許飛行。

　　他愛藍天，他愛飛行，飛行幾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停飛期間，上級安排他在塔臺協助指揮飛行。聽著戰鷹轟鳴聲聲，看到戰友們帥氣地駕機從頭頂掠過，他的心都要碎了。

　　他不停地拷問自己：“我何時才能重返藍天？”父母打電話安慰他，一說起來婚姻破裂、弟弟患鼻咽癌去世、他停飛賦閑在家等種種不幸，一家人在電話兩端失聲痛哭。

　　廣空王玉發政委來團里調研時，聽到這個情況，便找李峰談話，拉著他的手親切地說：“小伙子，堅強起來，堅持下去！”

　　“決不輕言放棄！”不能飛行的日子，每晚李峰宿舍的燈卻總亮到很晚，堅持鉆研飛行理論。他瘋狂地閱讀大量歷史、心理方面的書，從書籍里尋找導師和心靈的慰藉。

　　15個月淚別藍天，對于李峰的心情而言，宛如煉獄般的煎熬，對于他的人生卻猶如鳳凰涅槃，種種跡象寓示著他必將沐火而重生。

　　2008年6月29日，李峰重新躍上藍天。淡積云如雪蓮般清雅美麗，太陽展開雨季里難得的燦爛笑臉，迎接久違的“云之子”。李峰笑了！他輕輕地握住駕駛桿，驚訝地發現與心愛的戰鷹相別那么久卻沒有一點陌生感，一切都那么熟悉，盡在掌握中。

　　此時，時間一秒一秒地消逝，飛機正憑巨大的慣性迅速向前飛馳。這時，李峰的視線里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村落與城市———翼下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區和軍營，手中是價格昂貴的國產新型戰機。他突然覺得身上的擔子如泰山壓頂重千斤啊！

　　但似乎又不能不跳。我空軍飛行條例規定：飛機在2000米以下的高度，發動機停車，飛行員可以棄機跳傘。美軍飛行駕駛手冊規定：飛機空中失去動力，飛行員應跳傘。李峰深知，世界航空史上，空滑迫降的幾率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中外均有優秀飛行員在降落階段貽誤最佳跳傘時機，機毀人亡。

　　這時，一首從二戰時即在中外飛行員中廣為流傳的歌謠莫名地在他耳邊回蕩：“他愛他的飛機\他也愛飛行\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也會不行\不要悲傷\也不要憂郁\也許明天\你也會離去。”

　　跳，還是不跳？從載人航空器誕生的那天起，這無疑是讓藍天驕子們最為肝腸寸斷、最難解答的兩難問題。

　　14時14分15秒，離指揮員下令跳傘已足足過去了9秒鐘。對于正在空中與死神頑強抗爭的李峰而言，9秒鐘宛如一個世紀。

　　李峰深吸一口氣，作出了抉擇，他平靜地回復指揮員：“我再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