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成都男子李某,夜里趁鄰居劉某丈夫不在家,翻墻進入其院中。當他準備進入客廳時,發現劉正在看電視,于是爬上院中的一棵樹“窺視”,在樹上度過4個多小時后,突遇電閃雷鳴,李某被發現,隨后逃回家中。次日,李某被民警帶走,交代說:“我爬上樹,確實想強奸她。”近日,法院以強奸罪判處李某有期徒刑1年,緩刑1年。

　　與許霆案專家與民眾意見比較一致相反的是,在成都的這起“偷窺女鄰居被判強奸案”中,法律專家與民眾意見似乎完全斷裂了,甚至是截然相反。法律界人士普遍認為,這個判決不存在任何問題,但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敏感的網民信服,甚至上綱上線到“法律條文給予了司法辦案人員太多的發揮空間太可怕了,再加上目前我國司法隊伍中專業素質和水平低下者不少,尤其可怕”。

　　任何一位熟諳法律的人,都不會懷疑法官的這一結論,盡管本案存在如某些法學界人士所說的依賴口供的嫌疑。判斷一個行為是否構成犯罪,并不是如某些網民所說,需要與被害人有身體上的接觸。一個行為是否構成犯罪,要看是否符合犯罪構成,從主觀方面上講,李某確實想強奸,具有主觀方面的故意;從客觀方面講,他翻墻入院,在院中的一棵樹上守候了四個多小時,這已經具有實施行為了,刑法規定“為了犯罪,準備工具、制造條件的,是犯罪預備”,并不是要接觸被害人的身體才算具有實施行為,否則,李某就是接觸了被害人身體,他也可以說是學雷鋒做好事,是為她治病呢!當然,由于電閃雷鳴,又被被害人發現,李某沒有完成強奸的目的就逃跑了,這符合刑法中“在犯罪過程中,自動放棄犯罪或者自動有效地防止犯罪結果發生的,是犯罪中止”的規定,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網民憑自己的直覺,認為李某與被害人沒有身體上的接觸,就不可能構成強奸罪,這是網民作為普通人的自然理性;而法律界人士通過法律上的犯罪構成要件來分析本案,得出是強奸中止,這是法律理性。法律理性是自然理性的抽象、綜合、提煉,來自于自然理性,同時高于自然理性,中間有眾多的利益博弈、價值權衡及邏輯分析。對于審理具體案件來說,光靠自然理性是遠遠不夠的。17世紀初,英國國王詹姆斯國王一時心血來潮,想自己來親自審理案件,但遭到了柯克法官的極力反對,柯克法官說:“陛下對英格蘭王國的法律并不精通,法官要處理的案件動輒涉及臣民的生命、繼承、動產或不動產,只有自然理性是不可能處理好的,更需要人工理性。”柯克法官的這一舉動不僅區分了法律理性與自然理性,而且也奠定了近代司法獨立的傳統。普通人只有自然理性,未必能適應在商品經濟社會日益復雜的交易規則,未必能適應一個大型社會所需要的復雜的價值判斷。柯克法官所拒絕的不僅是來自于專制君主的干涉司法行為,而且,也排斥了“民眾審判”和“輿論審判”,國王憑自然理性難以做到的,同樣,普通民眾也難以做到。

　　但是,以法律理性完全拒絕自然理性,或者完全將普通民眾拒絕于審判之外,其實并不明智。這不僅加劇專家、司法界與民眾和民意的沖突,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也可能給司法的“暗箱操作”提供便利。事實上,在英美法系國家,司法審判并不完全拒絕民意,比如對于一些簡單的犯罪,他們設立有“治安法官”來審判,而這些“治安法官”就是由一些鄉紳、民間德高望重的人士來擔任,并非法律專業人士。此外,對于一些重大案件,特別是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他們設有民眾組成的陪審團,但是,這些犯罪通常是一些道德上的犯罪(往往憑自然理性就能作出判斷),比如殺人、搶劫之類,并且陪審員經常受到法官的指導,比如法律常識、證據規則等等,這些措施一方面體現司法民主,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依靠民眾的自然理性糾正某些專家的專業偏執,推進法律的發展。

　　要在自然理性與法律理性,在司法專業化與司法民主化的沖突中取得平衡。首先,要求司法遵守正當程序,過程透明,判決要充分說理,來取得民眾的信服,得到他們的理解;其次,要保障司法獨立,在法律理性與自然理性難交融、司法受到民眾的誤解時,司法能屏蔽來自外在的壓力,保持自身的品格,獨立做出符合法律理性的判決,而不是讓司法隨著民眾的狂熱而運轉。

　　楊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