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海外經商的中國人日漸增多，中國商人與所在國發生商業糾紛在所難免。最近發生的莫斯科突然關閉切爾基佐沃大市場事件，就是典型例子。本文作者曾作為國家商務部派出人員在國外工作多年，作者以親身經歷講述了中國商人在海外應怎樣面對和規避商業糾紛。

　　開放國門30多年來，中國商人的海外足跡已無處不在。據中新社課題組今年2月發布的《2008年世界華商發展報告》的數據，目前海外華僑約有4800萬人，其中改革開放后從大陸移居海外的新華僑華人約600萬人。截至2008年，世界華商企業資產總值達2.5萬億美元(包括港澳臺，不含中國大陸內)。中國人與外界進行投資、貿易和其他經濟交流，為自己帶來了巨額財富，其成就也讓世界矚目。與此同時，世界各地與華商有關的經濟糾紛也越來越多了。我們看到，有著頑強生命力的中國商人，在海外打拼的同時，也不得不開始重視來自當地政府、行業競爭者、媒體和社會等各方面的風險，也要熟悉并遵守當地的法律法規。

　　中國商城海外生存不易

　　中國商人是一個龐大的群體，他們在進軍海外的過程中所遇到的商業或法律糾紛也是各種各樣。每一個案例背后都有一個不同尋常的故事，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幾種類型——

　　純粹商業糾紛個案　一般來說此類糾紛是最好解決的。筆者在海外曾接手過一起這樣的案例：中國的A公司是生產電子產品的，一直通過北歐的B公司向埃及的C公司出口商品。A公司在多年貿易中，逐漸開始打破協議，想與C公司直接交易，跳過中間商B公司。B公司發現后，壓住了A公司在之前貿易中的100多萬美元貨款遲遲不付。A公司于是找到我駐外使館商務處要求調解，最終兩家公司回到談判桌上，簽署了還款協議，并且保證繼續合作。此類糾紛，完全是個案，與所在國的法律、社會和經濟等大環境無關。

　　引發當地競爭者敵視和圍剿　中國商人的商業成功，自然會引起當地競爭者的不滿甚至敵視。最典型的就是中國商城在海外的遭遇。自2000年來，中國商人在世界各國紛紛建起了中國商城，把大量價廉物美的中國輕工業品帶到所在國市場。有些產品與當地的主要行業形成直接競爭關系，自然會引起反彈。例如自2001年以來，在意大利、羅馬甚至東歐的幾個國家，都發生了襲擊中國商城的“燒鞋事件”。這些國家有著傳統的制鞋業和制衣業，而且多數是中小企業，為當地社會提供了大量就業崗位。在全球化背景下，西方一些國家的傳統行業競爭不過來自新興國家的同行們，日益敗落下去，于是很自然地把氣撒到中國商人身上。于是在政府縱容、媒體挑唆和當地行業競爭者的鼓動下，一些攻擊中國人并造成財物損失甚至人員受傷的案例，時有發生。

　　在瑞典被工人圍困一天

　　不了解當地法律和商業環境　中國商人在海外發展的過程中，由于對當地法律和商業環境了解不足，也會造成誤解和糾紛。

　　舉個例子。北歐是森林覆蓋率很高的國家，生長在森林中的藍莓產量豐富，但需要人工采集。每年夏季，瑞典、芬蘭等國都要從亞洲地區進口廉價的短期勞動力，集中采集藍莓。一些旅居瑞典的中國人也看到了這一商機，開始組織中國工人赴瑞典采莓。但在操作過程中沒有仔細調研，第一年組織了上百人的隊伍，收益良好；第二年組織者盲目擴大規模，號稱要組織一萬人赴瑞，結果因為氣候原因，當年的藍莓收成欠佳，加上其他準備工作不足，釀成了勞資沖突。每個藍莓采集工人的收益，是所采藍莓的總值減去機票、食宿和付給勞務公司的手續費，工人的熟練程度也直接影響到他們的產量。

　　由于中國的勞務公司沒預料到各年藍莓產量不同的風險，也沒預料到匯率變化和油價上漲導致交通成本的大幅提高，同時也沒有對工人進行統一培訓，結果是很多中國來的工人在辛苦一個夏季之后，獲益極低，于是直接在當地爆發群體性事件，將組織方圍堵在辦公區達兩天之久，中國使館商務處的官員前往調解，也被圍困了一天多。此事自然驚動了瑞典媒體，給中國人形象造成負面影響。

　　警察為何喜歡敲中國人竹杠

　　受所在國政治、司法腐敗困擾　還有一類商業糾紛，是更深層的原因造成的，如所在國政治腐敗和司法系統有問題。

　　這樣的案例多發生在一些發展中國家和剛轉型的東歐等國。這些地方腐敗現象比較嚴重，很多時候可以通過向政府官員和警察行賄來“疏通關節”。或許是中國幾千年來抑商的結果，中國商人尤其“怕官”，因此在海外也是一旦有了問題，就希望花錢免災。這反而造成當地的不法官員和警察越發喜歡敲詐中國人——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中國人喜歡隨身帶現金是出了名的。

　　筆者2003年去匈牙利考察當地中國企業生存狀況時，就聽到過一個荒唐的故事：一名中國商人在打烊回家的路上被當地警察攔住，以證件不齊為由罰款，雙方“協商”好了一個價格：500元。中國商人給了警察一張面值1000元的鈔票，警察沒零錢找，于是建議說：“要不我開警車送你回家，那500就算車費吧。”在俄羅斯、南非和其他一些國家，我們也不斷聽到類似故事。此次俄羅斯關閉“大市場”事件所牽連出來的“灰色清關”貿易，其實也是俄羅斯不完善的法律制度、腐敗的執法部門和反復無常的政策造成的。中國商人不應單方為此負責任。但我們在赴海外發展的同時，應該注意長遠的發展，規避政策和法律風險，不要一味因利益驅動去鉆空子。

　　不能只是“悶聲發大財”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商人在海外發展時，往往由于在國內的思維定勢，過于崇拜權力，而忽視了平民社會的力量。我們看到，典型的中國商人在海外往往喜歡一擲千金結交權貴，遵循的還是“衙門有人好辦事”的傳統思維，而缺乏對社會和媒體的正面公關能力。在國外很多國家，媒體擁有強大的輿論導向力量，可以借由事件動員社會民眾。海外很多針對中國人的攻擊事件，往往是由媒體報道和輿論攻勢挑起的。中國人喜歡“悶聲發大財”，面對海外媒體的攻勢往往選擇沉默，認為只要不點名道姓說自己就無所謂，或者認為文字上的攻擊算不了什么，豈不知，輿論攻擊是可以釀成實質性的攻擊事件的。

　　糾紛并非都涉及政治和國家

　　同時，我們的國人在遇到商業糾紛的時候，也應該采取理性和開放的心態，很多糾紛案不一定和政治以及民族問題有關。

　　湖南神力實業有限公司董事長袁宏偉，因知識產權糾紛曾與美國愛寶工業有限公司(ABROIndustries，Inc)發生糾紛。2004年10月愛寶公司在中國起訴袁宏偉的同時，也在美國將其告上法院，后者對袁簽發了拘捕令。但由于中美之間沒有引渡協議，袁宏偉一直安然無恙，直到美方與英方警察合謀將其在倫敦誘捕。袁隨后被中國網民和部分媒體描述成知識產權問題政治化的犧牲品，“英美霸權主義”的無辜受害者。后來袁宏偉在倫敦法院取保候審期間潛逃回國，一些網友又為其歡呼，把他當成英雄一樣。袁本人也把此事跟“祖國和人民”的大義掛鉤，儼然是成功“越獄”的中國明星。事實上，湖南神力公司注冊了上百個商標，都與國外商標近似，而且與其他國外公司也有商標糾紛。

　　2006年12月，廣東中院判神力公司敗訴，并賠償美國愛寶50萬元。雖然倫敦警方和美國公司合謀誘捕袁是錯誤的，但他在倫敦棄保潛逃，并且可能涉嫌偽造證件，也觸犯了所在國的法律。面對這樣的一個案例，我們應該弄明白：商業糾紛案不管在哪里，其核心都是錢。“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話，在商場中是適用的，沒有必要因為跨越了國界，就一定要將商業糾紛上升到民族和國格的高度。 (苗乃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