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易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

　　11月2日，新聞出版總署對網易作出處罰：終止《魔獸世界：燃燒的遠征》審批，退回關于引進出版《魔獸世界》的申請。將視情依法對其作出相應的行政處罰，包括停止其互聯網接入服務。

　　面對如此嚴厲的處罰，網易卻并未停服(關閉服務器，停止運營)。

　　玩家們更是擔心。在北京白紙坊東街的飛翔天宇網吧里，魔獸玩家崔健早在幾個月前就已不玩這款游戲了，他身邊和他一樣的許多資深玩家已紛紛轉到臺服(臺灣服務器)玩新資料片《魔獸世界：巫妖王之怒》或去玩別的游戲了，到臺服盡管要花上額外的代理費，但這些鐵桿玩家也毫不吝嗇。

　　在過去的4年里，玩家們早已對《魔獸世界》(下稱《魔獸》)的運營商“上海第九城市(下稱‘九城’)”及其老板朱駿的點點滴滴爛熟于心。

　　而在今年6月8日后，《魔獸》卻與網易聯系起來，停服期間的難耐，讓玩家們的怒火一下燒到網易另一款網游《夢幻西游》的論壇上，數百萬人同時進入開罵，讓《夢幻西游》的服務器一度癱瘓。玩家們單純而迫切的心情，令網易的高管曾心急如焚，甚至有些無奈。

　　網之易的壓力

　　李日強被從廣州網易總部派到上海組建上海網之易公司，已近一年。作為魔獸的項目負責人，李日強時常站在浦東張江高科技園5號樓的三樓的辦公室里，踱步并眺望窗外，以釋放內心壓力。自9月19日《魔獸》開服(開機運營)，李日強心理壓力很大。如果說過去壓力是來自新聞出版總署對《魔獸》出版號的遲遲未批，那么現在則是來自于置新聞出版總署處罰于不顧的我行我素。

　　不知下一步，網之易命運如何？

　　走到窗前稍稍抬目，窗外就是一街之隔的九城大廈。也就是在4個月前，對面的樓里曾一度達到1800多人，而如今九城的客服部，已經空空蕩蕩。

　　在過去的數月間，九城裁撤了近1000名客服代表。頗具戲劇性的是，上海網之易現在500多名員工中，竟然有20%來自被九城辭退的員工。辦公室里正在不斷壯大的隊伍，或許就是李日強最大的欣慰。

　　而每每看到這樣的情景，九城總裁陳曉薇心里卻充滿怒火。她是去年5月進入九城，其重要職責就是負責與美國暴雪娛樂公司洽談關于《魔獸》的續約一事，萬萬沒想到網易竟然“橫刀奪愛”。在她看來，九城是被網易給“陰了”。

　　九城的困境

　　6月8日凌晨，意味著九城與暴雪為期4年的代理協議到期，繼續運營《魔獸》——原本應是板上定釘的事卻成了泡影。這讓陳曉薇難以釋懷。

　　7月22日，在上海第七屆Chinajoy高峰論壇上，陳曉薇一改往日的端莊優雅，毫無顧忌地當眾指責網易與暴雪的合資公司涉嫌違規，在談到九城的委屈時，陳曉薇十分動情，眼里甚至噙著淚花。

　　2004年4月，九城取得美國暴雪娛樂(Blizzard Entertainment)的頂級網絡游戲《魔獸世界》(World of WarcraftTM)在中國大陸地區的獨家代理運營權。正是這款游戲助推了九城8個月后 在納斯達克上市(股票代碼“NCTY”)，并且股價一路飚升。2005年6月，在《魔獸》正式商業化運營時，九城股價達到了近25美元。當2007年9月，《魔獸》的新資料片《燃燒的遠征》上市，九城股票一度達到50美元。

　　4年的時間，《魔獸》在國內的注冊用戶達到了1450萬，活躍用戶達500多萬。據九城年報顯示，2008年實現的17.1億元收入中，《魔獸世界》貢獻了接近90%。《魔獸》創造了九城的輝煌。

　　這注定是一場賭博。當九城懷著鐵定續約的心情和暴雪商談的時候，暴雪突然提出，要九城通過成立香港合資公司轉讓50%的股份，九城斷然拒絕。直到今年4月16日，暴雪和網易宣布，在現有《魔獸》運營到期后，網易將接替九城獨家運營，為期3年。九城談判破裂，股價應聲而下，從4月中旬15美元左右的高位狂跌至4月21日的8.94美元，8月28日到了最低點，收盤時為7.08美元。

　　為了防止惡意收購，九城在去年底感到談判無望的情況下，已于2008年12月向納斯達克申請保護，即所謂的“毒丸計劃”。主要是為了保護賬戶上的3億美元現金。

　　與之相反，網易在公開與暴雪商談代理《魔獸》的消息后，股價竟然從今年1月12日的17.54美元，飚升至4月20日的30.91美元，此后一路飛揚，到9月14日創下歷史最高值45.24美元。

　　從前，因為事業紅火，九城CEO朱駿瀟灑地從球迷一躍成為申花俱樂部的老板。2007年初，他豪擲1.5億元控股申花俱樂部。

　　數年前他就公開講過，他花在足球上的錢只不過相當于每年把2輛法拉利開進黃浦江。但隨著《魔獸》易主，朱駿身后的九城已經今非昔比。當下，上海足球圈子內已有傳言，朱駿正盤算著以2億元的價格將申花隊轉手賣出。

　　舉報！舉報！

　　就在《魔獸》改換門庭公告不久，網易竟然將運營《魔獸》的上海網之易公司設在了與九城大廈一街之隔的5號樓。

　　或許是受到刺激太大，九城難以咽下這口氣。

　　今年7月初，就在新聞出版總署審查網易提交的關于《魔獸》運營的材料時，九城向新聞出版總署口頭舉報了網易與暴雪有合資公司的違規之嫌。從九城提供的材料中可以看出，網易與暴雪成立的合資公司是設立于香港的戰上風(香港)有限公司，該公司在上海設立分公司，就是這家上海分公司實際掌控上海網之易。根據《關于文化領域引進外資的若干意見》的規定，“外資不能進入互聯網文化經營機構。”

　　新聞出版總署相關部門得知信息后十分重視，要求九城提交書面證據。

　　9月17日，九城將書面舉報材料提交給新聞出版總署。記者看到，該材料是暴雪與九城商談續約時，暴雪提供給他們的所有法律文件。新聞出版總署相關部門在接到材料后，開始著手調查，并要求網易提供與合資公司之間的協議，然而遭到網易拒絕。

　　網易拒絕的理由是：這份協議與申請出版號無關。為此，新聞出版總署相關部門還找到網易的審計事務所普華永道，要求提供協議文件，但也是無功而返。

　　文化部在審核內容時，也收到了九城的舉報材料，但7月21日文化部還是給網易頒發了審核通過文件。對此，文化部網絡處劉強處長解釋說：“現在網易拿的是上海市工商登記的個人獨資的內資企業，我們判定企業類型，是根據工商部門的營業執照來定的，不能我們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如果九城能夠舉出確鑿的證據，網易就要負法律責任。”

　　作為合資公司(戰上風)和上海網之易的籌建者，李日強對戰上風公司的真實用途的解釋是，主要為杜絕與暴雪公司合作的另一款游戲《星際爭霸2》的私設服務器現象，防止玩家賬號被盜提供技術支持。

　　如果僅僅是為了技術支持，為何非要到香港成立合資公司呢？李日強的解釋是，國內成立合資企業手續繁瑣。

　　網易開服背后

　　7月21日，網易接到了文化部審核通過的文件。李日強介紹說，23日，網易也接到新聞出版總署口頭通知，在不開立新賬戶、不收費的前提下，《魔獸》可以內測。7月30日，網易正式開服內測。

　　網易認為，它的行為一直是很謹慎的。如果按照文化部的回復，審核通過后就可以直接運營，但按照過去常規，每一款在線游戲的開服，必須經過新聞出版總署出版號的審批。網易開服內測后一直在等待出版號，但遲遲不見結果。九城的舉報給網易出版號的審批更是增添了阻力。因此《魔獸》新的資料片《巫妖王之怒》的上線審批，網易只提交給了文化部，主要擔心原本出版號就沒有批準，如果再提交新資料片勢必會影響出版號的審批。

　　9月7日，中央編辦印發了《文化部、廣電總局、新聞出版總署“三定”規定中有關動漫、網絡游戲和文化市場綜合執法的部分條文的解釋》通知(下稱《解釋》通知)，這份《解釋》通知甫一公布，立刻引起反響，急切中等待的網易，立即就此《解釋》通知咨詢文化部。文化部向網易強調，新三定方案規定文化部是網絡游戲的主管部門。

　　正當網易躊躇不定之時，9月18日，文化部文化市場司召集國內主要網游公司座談，重點向大家解讀《解釋》通知內容，網易在線游戲事業部一名負責人參加了會議。在會上文化市場司負責人明確表示，網絡游戲不是出版物，文化部是網絡游戲的主管部門。他甚至直接針對《魔獸》這樣的進口網絡游戲的審批，作了明確表態，若游戲不以出版物形態出版的話，將由文化部統一負責審批工作。

　　當天的會議精神傳回網易總部，網易立即于當日召開會議商討開服之事，會上網易高層一致通過，9月19日8時開服。

　　網易的開服，立即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開服后不久，就有一家境外權威機構評論說，網易越過新聞出版總署開服是莽撞之舉，傳言新聞出版總署國慶節后要進行查處。

　　11月2日，新聞出版總署發出對網易《魔獸》的處罰通知。

　　但網易對此處罰置之不理。《魔獸》至今未停服。

　　11月3日，文化部在媒體通氣會上公開表態：上海網之易公司申報手續齊全，運營行為完全合法。

　　李日強理直氣壯地對記者說：“網易能夠這樣做，說到底，依法辦事是我們最終依據，輿論壓力都不如法規重要，我們開服是因為我們具備法律條件。”

　　為什么是《魔獸》

　　李日強一直十分不解：過去業界更換代理運營商時，都是一邊運營一邊申報。比如韓國的游戲《天堂》，原來是新浪運營，去年合同到期轉到盛大，中間沒有停服；還有兩年前的《仙界傳說》，從繼冠轉到盛大，也是邊運營邊申請。不知為什么《魔獸》是個例外？

　　自從今年4月16日與暴雪達成代理協議后，網易就主動找到文化部和新聞出版總署征求意見，當時新聞出版總署的答復是：按照新的進口網游的流程申請出版號。恰巧文化部于4月24日頒布了《關于規范進口網絡游戲產品內容審查申報工作的公告》，該公告明確規定，網絡游戲更換運營企業的要重新審批。

　　5月20日，網易首先向文化部提交報審材料。材料包括游戲內容、運營商的資料、營業執照、運營資格、經營許可證、進口游戲、代理合同等。向新聞出版總署提交的材料也是如此。

　　文化部審批屬于公司直接提交材料，新聞出版總署要求委托出版社來申請出版號。6月1日，網易委托北京青鳥科教電子出版社有限公司對《魔獸世界：燃燒的遠征》向北京市新聞出版局提出出版申請。8日，北京市新聞出版局將審核通過的《魔獸》材料提交給新聞出版總署。

　　7月21日，文化部同意網易運營《魔獸》，新聞出版總署相關部門負責人表示，他們正在對《魔獸》提出修改意見。網易先后兩次針對新聞出版總署提出的修改意見，進行了兩輪修改。7月23日，新聞出版總署口頭同意網易可以進行內測。7月31日，總署有關部門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魔獸》的審批工作還未完成，無截止期限。

　　文化部相關負責人向《中國經濟周刊》表示，《魔獸世界：燃燒的遠征》已是一款運營多年的游戲，繼續運營是沒有什么問題的。 7月30日，內測開服后，很多玩家也覺得莫名其妙，因為只有新游戲上市之前才會內測，內容一模一樣，運營了4年的游戲，怎么還會內測？

　　新聞出版總署相關部門負責人對《中國經濟周刊》解釋說：“不了解的人會有疑問，這也正常，但發問者是對這個行業不了解。網絡游戲的運營時間幾年或是更長，運營過程內容不斷變化，甚至有些網絡開發公司就有自己的一些小算盤，他們報審干凈的內容，審完后原來沒把握的東西陸續往網上放。網絡游戲的隨時變化，決定了更新過后需要隨時審批。”

　　不同的“解釋”

　　當外界為網易繞過新聞出版總署正式開服，捏一把汗的時候，網易似乎胸有成竹。這種自信主要來自文化部對三定方案的解讀。

　　2008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對文化部、廣電總局、新聞出版總署制定了三定方案。其中將新聞出版總署動漫、網絡游戲管理(不含網絡游戲的網上出版前置審批)，及相關產業規劃、產業基地、項目建設、會展交易和市場監管的職責劃入文化部。

　　三定方案出臺后，對網絡游戲審批權的不同解讀，已經變成了兩個部門相持不下的難題。其中焦點問題是“不含網絡游戲的網上出版前置審批”。

　　恰在此時，《魔獸》代理權更替的審批，成了導火索。兩個部門之間的分歧日益激烈。7月13日，文化部向中央編辦提出對現行三定規定中，有關動漫、網絡游戲和文化市場綜合執法的部分條文的解釋申請。9月7日，中央編辦對此申請印發了《解釋》通知，文化部辦公廳9月15日轉發。

　　針對“網絡游戲的網上出版”，該通知的解釋是指“網絡游戲的出版物”；“前置審批”是指“在經工業和信息化部門許可通過互聯網向上網用戶提供服務之前由新聞出版總署對網絡游戲出版物進行審批”。

　　《解釋》通知出臺后，9月18日，文化部緊急召集幾家重點網游公司進行座談，主要解讀《解釋》通知，會上文化部文化市場司相關負責人，對出版物的解釋是參照《出版管理條例》。他認為，出版物是指報紙、期刊、圖書、音像制品、電子出版物等。并重點強調出版物是一種有形的載體。這恰恰與新聞出版總署的解釋完全不同。新聞出版總署認為，只要內容上網就是網上出版。

　　9月28日，由新聞出版總署、國家版權局和全國“掃黃打非”工作小組辦公室聯合下發《通知》。《通知》中明確表示將網游內容通過互聯網向公眾提供在線交互使用或下載等運營服務是網絡出版行為，必須嚴格按照國家法規履行前置審批，而“新聞出版總署是中央和國務院授權的唯一負責網絡游戲前置審批的政府部門”。

　　兩個部門的交鋒日趨升級。10月9日，新聞出版總署在上海召開座談會，向企業和媒體解讀《解釋》通知精神。文化部也快速反應，于10月13日也在上海舉行了“互聯網文化經營單位業務培訓班”，培訓班上重點講解政策法規。

　　11月2日，新聞出版總署對網易發出處罰通知。3日，文化部作出回應力挺網易。

　　而在此之前，新聞出版總署就已重拳出擊，已在全國對200多款網絡游戲進行摸底清查。這次清查，查出了3家未經審批擅自出版運營進口網絡游戲的網站，26款在審批或備案后添加不健康內容的國產網絡游戲，9款未按規定履行出版備案手續的國產網絡游戲，7款未按要求設置防沉迷系統的國產網絡游戲等。相關負責人和網站企業已被查處。

　　新聞出版總署掀起的這場清理風暴，無疑向企業傳達了一種權威的信號。

　　九城緊追不舍的“合資公司違規”說，是否成立？繞開新聞出版總署開服并對版署處罰置若罔聞的網易，能否躲過此劫？

　　一切仍是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