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意一個網絡搜索引擎輸入“代孕”，不一會兒，就跳出數以萬計的搜索結果。其中，排名靠前的，幾乎都是代孕中介網站。他們專為代孕需求雙方牽線搭橋，收取中介費，“包成功”“簽合同”“獻愛心”“最低價”等宣傳語彈眼落睛。

　　代孕者拿報酬，常分三六九等。例如A級：初中學歷，容貌一般，補償4萬元；B級：高中學歷，容貌一般，補償5萬元；C級：初中學歷，容貌較好，補償6萬元。以此類推，I級最高：各方面條件非常優越，補償10萬元以上。

　　早在三四年前，不少媒體明察暗訪，曝光多家代孕中介。然而，類似中介至今仍在網上泛濫成災。屢禁不止，與代孕需求源源不斷有關——有些女性無法排卵，僅依靠輔助生殖技術不能滿足生育愿望，便成了代孕中介的客戶。記者采訪多位醫學和法律界人士，試圖解開代孕背后的5個疑問。

　　什么叫代孕？

　　代孕，一般指妻子因子宮疾病不能孕育胎兒，取出夫妻雙方健康的精子和卵子，人工培育形成胚胎，植入代孕者體內。在自稱“中國首家代孕網”的一家網站上，這種方式標價為“最低預算22.8萬元”。網站還提供了另兩種代孕方式——

　　“用丈夫精子、代孕者卵子及子宮，最低預算15.8萬元。建議妻子卵子有問題且預算較少者選擇。孩子有代孕者遺傳。”

　　“用丈夫精子、捐卵者卵子和代孕者子宮，最低預算25.8萬元。建議妻子卵子有問題且預算較多者選擇。孩子沒有代孕者遺傳。”

　　3種代孕，都涉及輔助生殖技術，如人工授精技術或試管嬰兒技術，但與正規醫院提供的輔助生殖服務相比，本質區別是“借助第三方子宮”。

　　還有第4種代孕，無需借助醫學技術，由需求方與代孕方同居，借腹生子。據中央電視臺《東方時空》報道，不少代孕中介都允許這種操作方式。代孕成了性交易的幌子，并可能導致重婚罪泛濫，嚴格地說，這種方式不應列入代孕范圍。

　　代孕是否違法？

　　2001年8月1日，由我國衛生部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施行。第一章第三條規定：醫療機構及醫務人員不得實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術。

　　這是部門行政規章，適用于醫療機構。對代孕行為，我國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不少代孕中介以此為由，打起了“擦邊球”。他們覺得，行政規章對個人行為沒有約束力。

　　一名資深法律界人士指出，這種說法站不住腳。因為代孕的主要形式，都必須借助醫療機構才能完成。如果所有醫療機構都嚴守規章，個人代孕行為將無從談起。他介紹，我國民法通則規定，身體器官只能用于人道主義捐獻，不得出租、買賣，代孕相當于女性出租自己的子宮，顯然違反了法律。同時，網上中介也涉嫌違法，工商部門許可的經營范圍不可能有“代孕”這一項，執法部門應嚴厲打擊代孕中介行為。

　　代孕合同有效嗎？

　　記者瀏覽多家代孕中介網站發現，幾乎每家都為需求者提供代孕合同，由甲方(需求者)和乙方(中介)簽訂。內容看似詳細而周到，條款總數少則28條，多則46條。對代孕期間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和甲乙雙方的違約責任都做了規定，包括流產、剖腹產、保姆、住宿、嬰兒殘疾、死亡等。

　　例如“甲方、代孕方雙方一輩子永遠不得有打探對方的一切關于真實身份資料的行為。”“代孕人不得泄露居住地的詳細地址，不得帶任何人進入居住地。”“代孕方在服務期間所生的小孩必須是需求方的親生子(女)，不分男女。”

　　律師吳冬介紹，按照我國合同法規定，如果合同違反國家法律和行政法規的強制性條款，將被認為不具法律效力；代孕合同違反的是部門規章，并不必然導致合同無效。但在產生糾紛時，這樣的合同并不能很有效地解決問題——到了追究違約責任或強制執行時，由于涉及人的權利，代孕合同很難像普通合同一樣發揮作用。

　　中介為何屢禁不止？

　　代孕隱患重重，網絡中介泛濫，由誰監管？記者咨詢衛生、公安、通信和互聯網信息管理等多個部門，都沒有得到明確答案。

　　開辦醫療保健等內容的網站，應由衛生、藥監等部門前置審批，再由通信管理部門審批，獲取相應許可證，但代孕中介的定位模糊，應該由哪個部門前置審批，也不清楚；如果代孕中介的經營行為違法，可由公安部門處理，通信管理部門配合執法，關閉網站；衛生部門負責提供規范的輔助生殖技術，各地黨委宣傳部下屬的網絡處負責監管網絡新聞，對代孕中介這種經營性網站沒有監管職責。

　　衛生部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專家認為，應加強監管輔助生殖醫療市場，嚴格控制技術源頭。雖然代孕中介不歸衛生部門管理，但離開醫療機構的技術支持，代孕不可能實現。有資質的醫療機構在從事輔助生殖技術時，必須實行“三證”管理——接受治療者應提供夫妻雙方身份證、結婚證和計劃生育準生證。他指出，代孕中介確實存在法律監管真空，急需納入監管范圍，衛生、公安、通信等部門應聯合執法，從源頭上監管、封閉這類網站。

　　代孕有哪些風險？

　　代孕操作期

　　受衛生部行政規章約束，操作代孕的醫療機構，通常沒有輔助生殖技術資質，可能造成嚴重后果。上海市仁濟醫院生殖中心的一位醫生介紹，醫療機構不規范操作，容易引起女性血型、抗體及免疫方面的紊亂，導致代孕者宮內感染、盆腔炎、宮外孕、流產，甚至影響將來受孕，最嚴重的還可能導致終生不孕。

　　妊娠期

　　一家代孕中介提供“50萬元包成功套餐”，明文規定：“本站承擔懷孕期間所有風險，如流產、難產、死亡等。”代孕風險顯而易見。合同里還有一條規定：“代孕方在協議期死亡，需求方賠償10萬元。”以此顯示中介對代孕者安危的“重視”。

　　北京一家生育保健中心主任喬潔介紹，代孕者在妊娠期可能發生多種意外，如早產、胎兒畸形、染色體異常等。她舉例說，妊娠期如果發生嚴重高血壓綜合征，甚至出現腦水腫，代孕將陷入兩難——終止妊娠，孩子很難成活，需求方所有心血付諸東流；不終止妊娠，代孕者的生命又將受到嚴重威脅。

　　孩子出生后

　　如果孩子出生后有智力障礙或肢體殘疾，需求方與代孕方互相推托，怎么辦？如果是多胞胎，需求方只想要單胎，怎么辦？如果代孕者生女孩，需求方因重男輕女反悔，怎么辦？如果代孕者懷胎十月，和胎兒日久生情，不舍得交出孩子，怎么辦？

　　孩子出生后，可能出現的一系列風險，還不止于此。

　　一位從事輔助生殖技術多年的醫生指出，按規定，凡使用捐贈者卵子或精子出生的孩子，會有專門機構和人員隨訪，以避免發生近親結婚。沒有資質的醫療機構，自然無法提供這方面的保證，從而造成一些嚴重的社會倫理問題。

　　律師吳冬認為，我國婚姻法規定，生育權應以婚姻關系為基礎，代孕所生的孩子屬于非婚生子女，會引起社會倫理關系、繼承關系、撫養關系等混亂，不利于孩子健康成長。

　　還有一個最簡單的問題：誰是孩子真正的母親？在復雜的情況下，一個孩子最多可能有3個母親——供卵者、代孕者、養育者。面對3個媽媽，孩子和家人該有多少困惑？又可能引發多少官司？

　　焦點故事

　　都是代孕惹的禍

　　“婚離不掉，孩子找不到，快一年了，我每晚都睡不著覺。”桌子上的煙缸里，滿滿的煙頭堆成了一座小山。廖國平低沉顫抖的話音，隨著濃重嗆人的煙霧在屋中彌漫，疲憊、無奈，更多的是一份后悔……

　　10多年前，廖國平和妻子劉倩開辦了自己的外貿公司。起早貪黑的苦干，讓他們漸漸擁有了豐厚的家產。可望著豪華的別墅，夫妻倆心里卻時常空落落的，他們渴望能有個可愛的寶寶為忙碌的生活增添一抹暖色。

　　但沒日沒夜的操勞，讓劉倩曾多次流產，她已無法再懷孕生子。于是，夫妻倆找到了一家代孕公司。對于代孕媽媽，他們是千挑萬選，一要五官端正；二要身體健康；三要有一定學歷。最后，夫妻倆看中了來自武漢的大學畢業生苗玉敏。小苗告訴廖國平夫婦，她的母親患重病，為了籌措巨額的醫藥費，她才被迫干這一行。

　　簽完代孕合同，慷慨的廖國平立刻拿出20萬元錢給小苗寄回家。同時，為了讓即將出生的寶寶能報上上海戶口，廖國平先與劉倩辦了離婚手續，再和苗玉敏領了結婚證。

　　小苗懷孕的日子里，夫妻倆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每月還貼補5000元營養費。去年4月，苗玉敏終于順利地產下了一名女嬰。可沒想到，去年6月，小苗拿了10萬元補償費后，帶著寶寶不辭而別，廖國平夫婦多方查找，從武漢帶回了苗玉敏，但她死活都不愿交出孩子，也不答應離婚，“寶寶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我一定要照料她長大成人。”

　　廖國平找了許多律師，可手上的代孕合同在法律上根本得不到支持。如今經朋友斡旋，苗玉敏答應再拿筆補償費了斷這事。(文中人物均為化名)(曹剛 錢俊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