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摘》文章：一個王志，三張面孔

　　(聲明：刊用中國《中華文摘》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文/趙蕾

　　在掛職的大多數時間里，王志都說自己是“來學習的”。事實也證明，一個低姿態的“王副”更受歡迎。

　　“不作秀”

　　5月23日，知名的央視新聞人王志，從云南麗江市副市長的掛職崗位上悄然離職，不留下一句言語。有好事的網友們翻出他的往事。那是2005年一期“面對面”。王志向掛職蒙城縣副縣長的相聲演員牛群發問：“很多老百姓可能議論，牛群到底是在幫我們呢，還是來蒙城實現一點他自己的什么想法？”他追問：“你覺得你的心夠誠嗎？夠純嗎？你覺得你把心交給蒙城了嗎？”

　　現在，如果有人想把幾乎同樣的問題，拋給不久前掛職結束的王志，那他顯然沒有當年的牛群幸運，因為已經離開麗江副市長職位的王志，面對同行的采訪要求，不接電話，不回短信。在輿論的喧囂中，他保持沉默。

　　云南當地一位記者說，原本以為卸任后，王志多少能談點，現在看來“王副”的角色還要再糾纏他一段時間。

　　從2008年12月到今年5月，王志在麗江市政府任副市長一年半，成了很多人稱呼的“王副”。麗江市政府給他配了專門的秘書，還有專門跟他的副秘書長。不過，新聞人王志成為“王副”之后，便把不接受采訪、不作秀，作為他對自己新角色的一個最重要的定位，并一直堅持到掛職結束。

　　一年半來，“王副”只開過一次媒體見面會，那還是在麗江市外宣辦的人員建議下安排的。當時有記者想讓他拿著任命書拍張照片，“王副”說：“我不想作秀，如果拿著任命書擺拍，不就是作假了嗎？”上班首日，面對跟了他一整天的記者，“王副”講得更直接，“我講大實話，我就是不樂意你們整天盯著我。”他甚至拿過記者的照相機，刪掉了一張他本人的照片。

　　這些舉動令人大跌眼鏡，這還是以往鏡頭中的記者王志嗎？當時他手握公眾知情權，希望官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對官員發問直接、凌厲甚至尖刻。《新聞調查》原制片人劉春說，王志有時候很“壞”，尤其是和一些官員打交道的時候，王志“使壞”的地方，經常會出一些很妙的東西。

　　作為從業多年的記者，“王副”本應對媒體有親近感。不過，在一次與媒體簡短的交流中，王志自己卻說，“正因為我是央視主持人，所以我才害怕被媒體拉出來。”一位曾在麗江掛職市長助理的學者對此表示理解，“王志清楚媒體的殺傷力”。

　　“王副”屈指可數的一次高調亮相，出現在2009年送麗江雪桃進京賀60年大慶時。玉龍縣副縣長木志英說，最初他們請的媒體很少，很多主流媒體都沒請，“王副”特意叮囑她，要多請一些媒體來。在昆明機場，“王副”破天荒地“作了一把秀”，賣力推銷雪桃，以至于有媒體認為雪桃上國宴是他一手策劃。實際上這件事情是省里一位曾在京掛職的老領導促成的。

　　除了這一次，王志在職期間，對自己上報紙上電視避之唯恐不及。有記者注意到，與他幾乎同時到云南宣傳系統任職的前新華社記者伍皓，對待媒體的態度和他大不相同。被問到同是記者當官，他和王志為何一個高調一個低調時，伍皓說，王志的低調是對個人形象太看重。

　　盡管如此，王志在離職之際，還是不可避免地嘗試到了媒體的殺傷力。媒體報道了他在麗江掛職一年的政績。馬上有當地官員對媒體表示，“報道放大了王志的政績，王志對麗江招商引資和對外宣傳是有貢獻，但他是在各級各部門配合和支持下完成的，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一位當地官員說，這類政績報道讓王志很尷尬。“像王志那么聰明的人，肯定不愿意別人這么報道他——其他領導會怎么想？”

　　麗江市招商引資局局長沙瑪阿嘎現在成了“驚弓之鳥”，一聽是記者，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說，“麗江的招商引資沒有任何問題，也不需要任何宣傳！”

　　他總說自己“不懂”

　　在王志成為麗江市副市長時，外界一度感到詫異，為什么王志能從一個主持人，一步躍為副廳級，組織上看中了他哪一點，為什么要這么安排？某社區曾經就“你是否贊成王志當副市長”做過調查，超過一半的網友選擇“反對，他啥時候跟選民‘面對面’了”。“王副”的角色本來就很刺眼，這或許是王志一直保持低調的一個原因。

　　“副市長只是個職務，實際上是智力和技術扶貧。”同濟大學教授劉光富說。他和王志一樣，曾經通過中組部和團中央組織的“博士服務團”到麗江掛職。他說，中組部和團中央對這類掛職有明確要求，就是發揮博士所學，服務西部建設，“不是要讓我們去那里干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王志擁有電視新聞學博士學位，他在省政府掛新聞辦副主任、外宣辦副主任，作為麗江副市長，他協助分管廣播、電視。這樣的安排倒也符合中組部、團中央的博士服務團的設立初衷。不過，這一年多來，從云南省到麗江市，王志怎么發揮電視新聞學博士之長，為云南省和麗江市做貢獻，采訪中很難找到實例。因為王志很謙遜，在很多場合，他都說自己“不懂”。

　　2009年年初，云南省舉行新聞宣傳界迎春懇談會，在場的媒體界人士想聽聽王志博士的真知灼見。但王志只做了三句回應：一、“我對2008年媒體的看法。好像這個問題田欣部長回答比較好。”二、“對云南外宣工作做個總結。我說我才來三個月，什么都不懂。”三、“王志好像老是拒絕媒體。我才來三個月，不太有很多的曝光率，但是我對云南媒體還是有貢獻，也占了你們很多的版面。”

　　有意思的是，原單位中央電視臺拍攝的紀錄片《怒江故事》到昆明開研討會時，惜言如金的王志感到“不講兩句說不過去”。對這部記錄怒江建水壩之爭的片子，王志盛贊其鮮明、客觀，如果自己是決策者，看完《怒江故事》后會很贊同大家的觀點，“人人可以爭論，但要講依據，爭論要有期限，有結果。爭論與科學決策是兩回事。”

　　云南省宣傳部門的官員告訴記者，王志大部分時間在麗江。一次省里想到央視做煙草的宣傳，央視來了人，王志陪同接待。剛報到時，王志跟新聞辦的人打過招呼說，如果有事情跟央視溝通，需要時可以找他。

　　王志做的一些事情看上去雖然簡單，在殘疾人書法家和志剛看來，不乏智力含量。和志剛說，在王志的促成下，他已經三次代表麗江參加對外活動。一次是在麗江汶川希望小學的援建儀式上，王志提議請他為學校題寫校名；其余兩次都是在央視，宣傳麗江的節目，也是王志的主意，讓他在現場寫書法。“為什么政府里面其他人想不到，王志就想到了？”所以，周圍一有人議論王志是來鍍金，和志剛就為他抱不平。

　　“是來學習的”

　　麗江市政府一位官員告訴記者，到麗江后，王志曾跟市長提出要求，他想了解宏觀經濟運行狀況，希望能分管這方面的工作。

　　不過市長思來想去：發改委、商務局這些部門的工作，跟宏觀經濟直接相關，工作強調連續性，不適合掛職干部分管；最后，確定讓他分管審計，因為審計是經濟監督，能了解宏觀經濟情況。

　　麗江當地有人對王志分管審計感到意外。一來審計有專業性，王志不懂行；二來審計通常由市長或常務副市長親自分管，少見掛職的官員負責。

　　審計局局長和波濤說，審計這塊相對來說風險不大，安排王志分管，是當地政府對他的保護。“像安全生產這樣的，經常要到一線，搞不好就出事，人家才來一年半載就讓他負責，確實也不好。”

　　為了幫助王志盡快熟悉工作，和波濤第一時間把介紹審計法律、法規的書送給王志看。

　　令和波濤感動的是，省審計廳來麗江審計項目，王志只要在麗江，就一定會到場。在不違反大原則的前提下，王志會主動請求審計廳對一些情況加以通融。年終開總結大會，王志的講話稿雖然也是審計局提供，但王志還說出了講稿外的東西。“他說，‘在五星級酒店開年終會很好，能讓大家長長見識，以后也能抵抗住誘惑。’”和波濤對王志這番話印象深刻。

　　大多數時間里，王志都說自己不懂，是來學習的。王志來到麗江后，除了“不作秀”，“來學習”是他另一句常掛在嘴邊的話。“畢竟掛職時間很短很寶貴，如果做的都是本行，就學不到東西。”和波濤對王志的想法表示理解。

　　但外界輿論并不認為王志到麗江掛職的主要任務是學習。有人甚至戲稱，鑒于王志有碰硬骨頭的經驗，應該讓他協助副書記分管政法委、主管雙規辦。嚴肅的網友希望他能“代市民質疑”、“代市民立言”，“成為一個改革者，一個社會理想的實踐者”，“給老百姓帶來實惠，使他們的生活過得更開心”。

　　然而，事實證明，既然是掛名做官，其主要任務是多聽多看。一個低姿態的“王副”更受歡迎。在剛來時的媒體見面會上，王志特別提到，自己沒有行政管理經驗，麗江市還有7位副市長，可以幫他盡快進入角色。

　　王志剛到麗江，曾被王志無情質疑過的麗江文化人宣科就提醒過他，要多下基層了解情況，“別以為少數民族老百姓都在說你好，搞不好他們是在罵你，反正你也聽不懂。”王志聽完連聲稱是。宣科現在覺得王志做得很好，“我發現他會變哦，肯下到老百姓那里去，不再是電視里高高在上的樣子。”

　　名人王志

　　王志終歸是個名人。這一年多來，這個身份對掛職的影響，遠遠超過了智力扶貧的博士身份、副市長的干部身份。

　　王志說，要用自己這張臉為麗江換些真金白銀。在名人效應的問題上，他非常高調從不回避。據了解，這也是麗江官方對王志掛職期間最大的期待。在他之前主管招商引資的副市長，主動提出這工作由王志來分管，因為招商引資需要關注度。麗江方面的領導希望王志能多到北京跑跑。

　　王志確實為麗江拉來了一些投資意向，比如已被廣泛報道的風力發電項目。不過，麗江市政府一位官員告訴記者，目前他引進的招商項目風力發電只是簽訂了意向，錢還沒有到位，是不是投向那個項目，也沒有最終確定。他說這些事情不是王志能定得了的。“那些大老板投資是講究回報的，不可能只是沖著王志。”

　　這位官員認為，王志這樣的掛職干部給當地帶來的作用，更多表現在公益性的項目。“這些事情，跟副市長沒什么關系了，就是個資源的問題。”

　　去年，王志就把北京的一家免費職業教育推動機構“百年職校”介紹到了麗江，和麗江民族中專簽署合作協議，決定共同開辦“麗江民族中專希望工程百年職校護理班”。去年，寧蒗民族中學收到了“百年職校”捐助的100萬元。

　　據和波濤觀察，因為王志的名人身份，云南省審計廳也不像對待一般市領導來對待王志。例如在王志的極力爭取下，省審計廳把支援基層審計機關建設的第一批資金安排給了麗江。“換一個人能爭取到多少，不好說。”和波濤說。

　　另外一位曾在麗江掛職市長助理的學者說，在評價王志掛職的事情上，央視的色彩不應忽略。“有的時候，央視到了地方就變成政治了。”

　　也有評論人士認為，如果王志掛職，只是去拉拉錢拉拉項目，那與副市長的應有職責相去太遠。但麗江市政府政策研究室主任楊智遠有不同看法。他說，掛職也就一年，一年能干些什么，干到什么程度算好，沒有評價標準。在過去的一年中，研究室也由王志分管。楊智遠覺得王志掛職可以稱得上是個成功的例子。“他至少辦了些事情，出面給我們要了一輛車。”

　　上述有過掛職經歷的學者說，提起掛職，他印象最深的是，給他準備的講話稿上，一開頭就寫“我代表麗江市一百多萬人民”，看到這句話，他誠惶誠恐，跑去問市委書記，一個掛職的市長助理是否可以代表，引來周圍人啼笑皆非。“你說鍛煉什么，鍛煉的就是這些東西。”

　　王志離開麗江后，和麗江市政府過去的同事們極少聯系，對本報記者的短信和電話，也未有任何回復。理論上講，他結束掛職之后，將回到原單位央視。一位跟王志常有接觸的官員說，或許王志以后再做節目，會比以前多一點考慮官員的感受。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