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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李晶晶

　　一流的收藏家必定是頂級富豪，頂級富豪卻不一定是收藏家。

　　1933年，東京美術俱樂部雙軒庵專拍目錄中，著名學者上田恭輔對一件乾隆茶葉末釉如意耳出戟橄欖瓶做了詳細的探討。上田恭輔在文章中寫道：“此瓶為仿古樣式，釉色有些偏黑，像是仿青銅器上的銅銹色。相信所有茶葉末釉瓶均為仿古青銅器而作。傳世品中如此深色的茶葉末釉非常罕見，為茶葉末釉瓷中之佳作。”

　　茶葉末是顏色釉中一種很特殊的品種，它的產生是一個偶然。唐宋時期有的北方窯口的瓷器很容易燒造出這種顏色。雍正以后，它變成了一種有意識的主動追求，要的就是這種說綠不綠、說黃不黃的效果。茶葉末釉又叫“廠官釉”，《陶成紀事碑》記載“一仿廠官釉，有鱔魚黃、蛇皮綠、黃斑點三種”。拍賣中，泛著“蛇皮綠”的乾隆茶葉末釉如意耳出戟橄欖瓶是第206號拍品，幾番競價之后，松下電器的創始人松下幸之助(1894～1989)以1.9萬日元的價格買下，成為它的新主人。

　　明治元年，24歲的松崗龜藏結束了他10年的學徒生涯，開始獨立創業。或許是為了有個好兆頭，他將一直使用的母親家的姓氏松崗改回父姓松本，并改名松本重太郎(1844～1913)。

　　也許改名還真起了效果，僅10年時間，松本重太郎創立了日本第百三十銀行，又成立日本最早的私人鐵路——南海鐵路及山陽鐵道。1887年，在并購完另一家銀行后，成立大阪共立銀行，創建了日本貨物抵押貸款制度……松本重太郎的事業一發不可收，涉及領域涵蓋金融、交通、紡織、糧食、保險等諸多方面。日本民眾的生活其實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松本重太郎所經營的生意。

　　松本重太郎和兒子松元一起收藏中國藝術品，他按照中國文人的方式，給自己起了一個名號“雙軒庵”，以此名號建立他的收藏。至今我們能看到不少有關雙軒庵的鑒賞圖書，如《雙軒庵美術集成圖錄》、《雙軒庵鑒賞》(上、下)、《續雙軒庵美術集成圖錄》等。這其中既有松本重太郎對他所收藏古物的記錄，也有在他去世后，兒子松元繼續的收藏。松下幸之助買下的乾隆茶葉末釉如意耳出戟橄欖瓶是松本重太郎眾多收藏品中的一件。

　　說來茶葉末釉是一種有意思的追求，它強調的是色澤的微妙變化，比如鱔魚黃、蟹甲青，顏色都是逐漸過渡。美學追求到茶葉末釉，就進入一個非常含蓄的層面。到這個層面的美學理解起來，遠不如紅、黃、藍這類的通俗易懂。它不是那么賞心悅目，顏色表述起來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便能讓人理解清楚的。所以，茶葉末就有審美上的障礙，需要慢慢體會這種顏色的美感。這恰與日本人的審美相符，香港佳士得秋拍中，與乾隆茶葉末釉如意耳出戟橄欖瓶同場拍賣的還有一件來自日本的清乾隆茶葉末釉荸薺扁瓶。而傳世品中與松本重太郎收藏相同的茶葉末釉瓶未有所見，唯一一件相似但釉色偏黃的在2008年5月27日香港佳士得拍賣中出現。這一件也是來自日本的，由Akaboshi家族收藏，1917年6月11日曾以4300日元在東京美術俱樂部出售。

　　乾隆早期御窯廠對茶葉末釉燒造極盛，最早記載是乾隆二年十月承命燒造廠官釉收小雙耳瓶，而乾隆三年六月是檔案記載規模最大的一次燒造，器形多達8種，均是造型頗為雄偉的瓶和尊。仿古之風始于宋代，當時的文人熱衷于通過古器物考證古代的典章制度且以好古來增添文房清趣，因而興起了使用銅、瓷、玉等材質仿制古代器物的風氣。這種好古的傳統發展到500多年后的清代乾隆時期更是盛極一時。清官中收藏了大量的商周青銅禮器、宋代至明代的瓷器、古代的玉器等古物，因而乾隆皇帝的鑒賞力和品位情趣得以提升并在仿古方面有所參照。皇宮里龐大的手工制造機構匯集了全國最優秀的工匠，可以制作玉器、琺瑯、竹雕、銅器等各種工藝品，而京城以外如景德鎮、揚州、蘇州等地也據自己所長為皇家制作物品。品質優良、工藝精湛的仿古器就這樣在皇帝的授意和親自指點下誕生了。這些器物許多造型端莊規整，圖案紋飾豐富多彩，在追尋前朝的古風古韻的同時，又能大膽創新。茶葉末釉瓷器就是一例。

　　乾隆一朝茶葉末釉御瓷的燒造，器形較之其他仿古色釉為少，檔案記載數種造型今皆可與實物對應。因為工藝難，欣賞者又少，所以乾隆以后就衰退了，乾隆以后的茶葉末釉都變得非常黃，很難看，后來行家們將這種稱為“雞屎黃”。1967年，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將這件乾隆茶葉末釉如意耳出戟橄欖瓶作為311號展品展出，此后再未出現過。

　　松本重太郎在1901至1902年日本大蕭條時期，由他執掌的第百三十銀行出現嚴重的經營問題，在中國的紡織工廠也因管理不善，大量產品滯銷，大量的債務出現，到1904年，第百三十銀行宣告破產。

　　19世紀80年代初起，日本政府將一批國營企業和礦山廉價出售給擁有特權的資本家，這些資本家成為日本財閥的前身。從明治初年在政府扶植和保護下日本財閥發展起來，加快了壟斷資本的形成。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日本“四大財閥”三井、三菱、住友和安田形成。其他財閥，如淺野、大倉、古河、川崎，以及松本，分別由淺野總一郎、大倉喜八郎、古河市兵衛、川崎正藏等創立，都是在明治維新后一代人之內以產業資本為中心形成的。他們也是日本最具實力的收藏家。迄今為止，日本還保留下以他們名字命名的美術館或博物館。像大倉喜八郎在大正六年(公元1917年)建立了大倉集古館，收集了中國由宋以來的大量名畫，也是日本最早成立的私人博物館。住友的住友吉左衛門以收藏青銅器出名，建有住友泉屋博古館。川崎正藏將收藏于長春閣內的大量精品捐贈給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

　　一位美國的古董商感嘆道：“中國大陸以及香港、臺灣地區，我們可以說得出名字的那些老一代的頂級富豪，是沒有人進行真正意義上的收藏，也就是我們能稱之為收藏家的，沒有。在歐美的一些藝術品拍賣會上，一些新崛起的富豪出價比歐美收藏家高30%，這些中國買家完全是不惜血本，或通過收藏品體現社會地位，或者將藝術品用來投資。”據說現在拍賣市場上購買能力最強的一位藏家，只在拍賣會上買東西，而且只買全場最貴的，同樣的一件器物或書畫作品在拍場下，即便低于2/3的價格，也不會去購買。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