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中華文摘》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文/朱靖江

　　公元2009年無論如何算不上一個好年景。國際金融危機從年初蔓延到歲末，橫空出世的甲型H1N1流感肆虐全球，遏制全球變暖趨勢的哥本哈根氣候會議也無疾而終……人類在天災人禍面前屢戰屢敗，難免要尋求一些精神上的自我慰藉，于是暫時出離現實的電影便成為晦暗生活中的一抹口紅。

　　或許正因如此，2009年成了全球電影產業的井噴年，北美年度總票房一舉超過百億美金大關，中國也攀上62億元人民幣的歷史高峰，成為亞洲最富票房潛力的電影新興市場。在哀鴻遍野的世界版圖上，惟有電影業一枝獨秀，氣勢如虹，甚至有借著3D浪潮再度升級換代的大盤走勢，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華麗的異數。

　　進口影片，3D與商業片大贏

　　如果僅從中國上映的好萊塢商業電影而言，中國觀眾在2009年也算是享受了一場空前的饕餮盛宴。排名北美票房前列的《變形金剛2》、《阿凡達》、《哈利•波特與混血王子》、《終結者4》以及《2012》等科幻或魔幻大片，先后在國內影院堂皇上映，并且贏得了令人咋舌的高額票房。雖然每年20部引進電影的配額中，總會點綴幾部好萊塢之外的亞、歐各國的電影作品，但在美國大片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它們的價值似乎僅在于昭示文化的多樣性。

　　在搶灘中國的海外影片當中，依托于電腦數字技術的視覺奇觀類電影風頭最勁。曾經在2008年風靡世界的《變形金剛》卷土重來，用霸道的鋼鐵質感和剛柔并濟的敘事風格再度成為攫取數億票房的影壇“霸天虎”。盡管從劇作質量上，《變形金剛2》明顯遜于前作，但體驗過“博派”與“狂派”超級大戰的中國影迷依然不吝惜將他們的夏日激情奉獻給“擎天柱”和他的兄弟們。

　　另一部老牌機器人系列電影《終結者》也在2009年重裝上陣，講述公元2018年，人性未泯的機器人馬克斯(本體是一名被“天網”脫胎換骨的死刑犯)拯救預言中的“救世主”約翰•康納的故事。雖然《終結者2018》不乏精良的CG設計和狂野的戰斗場面，但從25年前便遭機器人追殺未遂的約翰•康納顯然風光不再，特別是昔日的“終結者”阿諾•施瓦辛格如今已成為被另一部科幻電影《2012》大肆嘲弄的加州州長，紅極一時的《終結者》系列片想必快走到生命的盡頭。

　　由好萊塢德裔導演羅蘭•艾默里奇執導的災難電影《2012》，雖然在美國無緣十大賣座片的座次，卻意外地以4.66億元人民幣的票房收入成為2009年中國電影市場的王者。這不但令國人震驚，也強烈刺激了海外電影片商的營銷神經。作為全球最具票房潛力的電影市場，中國誘惑無可抵擋。《2012》不過將末日方舟的建造地設置在四川藏區的某座山谷，便成功地誘導中國觀眾在“中國拯救世界”的想象和爭論中慷慨地買票入場，繼而震撼于影片排山倒海、天崩地陷的視覺奇觀。其實，在影片中加入中國元素早已不是海外制片的新概念，2008年熱映的美國動畫片《功夫熊貓》便將中國傳統文化的禪意融入影片基調之中，《2012》的賣點則是將當代中國視為強大、有效的國家機器，惟其有能力在地球毀滅之前趕造出數艘高科技方舟。

　　對于精明的好萊塢片商而言，《2012》在中國電影市場的奪魁具有標志性意義——中國不再只是富于異國情調的調味品或他們宣示政治正確性的替罪羊，而日益成為全球電影產業獲利豐厚的兵家必爭之地。正因如此，從2009年伊始，陸續便有歐美影人踏上中國的土地，推廣在華上映的電影：英國影片《貧民窟的百萬富翁》的導演丹尼•博伊爾、法國影片《超級女特工》的主演蘇菲•瑪索，當然還有在《阿凡達》上映前旋風式來訪的“天神級”導演詹姆斯•卡梅隆。

　　相比《2012》和《變形金剛2》這兩部聯袂賺得近9億人民幣，好萊塢另幾部電影也各自從中國觀眾的口袋里拿走了上億元票房。已經把少年巫師折磨成青年衰人的《哈利•波特與混血王子》繼續拿陰郁的黑魔法招攬看客，成長十年的漫漫長路總算有人不離不棄；《特種部隊》屬于中等投資的二線影片，雖然演員大都名不見經傳，特技效果和搏殺場面倒也精彩到位，在口碑和票房上都超過了來勢洶洶的《X戰警前傳：金剛狼》；奇幻喜劇片《博物館奇妙夜2》則延續了主演本•斯蒂勒一貫的惡搞風格，讓歷史名人的蠟像再度復活，以關公戰秦瓊的精神繼續廝殺在午夜的史密森博物館。

　　在這幾部票房破億的好萊塢電影中，動畫片《冰川時代3》雖然劇情未能免俗，卻以3D電影的形式呈現在銀幕上，預示著這一電影新趨勢的日益明晰。而歲末年初《阿凡達》的橫空出世以及全球電影觀眾對這部“神作”影片的狂熱追捧，也宣告了3D時代在電影史上的正式開篇。

　　以電影的藝術性而論，拔得2009年度引進影片頭籌的當屬動畫片《飛屋環游記》。這部講述一位老人和一個孩子乘坐氣球懸起的木屋飛向世界盡頭的電影，除了讓觀眾捧腹大笑之外，更令人感動于夢想的寶貴和生命的涓涓不息。《飛屋》也是一部3D電影，更在2009年的戛納電影節上被選為開幕影片，令一眾藝術電影的追捧者戴上立體眼鏡尋回未泯的童心。另一部人文氣質濃郁的電影，是以黑馬之姿捧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英國影片《貧民窟的百萬富翁》。它有幸被納入中國電影院線，卻消失在票房排行榜的萬丈深淵里。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中國普通觀眾更青睞電影的娛樂價值和明星效應，漠視影片的藝術品位和文化維度。

　　這在2009年國產電影的不同際遇上表露得更為明顯。

　　國產電影，在混亂中激進

　　中國電影市場在最近三年的快速發展，迅速改變了電影產業的生態環境和游戲規則。參展或獲獎于國際電影節曾被視為成功捷徑，如今逐漸喪失了其名利雙收的吸引力。2009年，中國影人在全球頂級電影節所獲無幾，再沒有若干年前群芳爭艷、拿獎拿到手軟的熱鬧場面。被譽為新生代導演中最具大師氣象的賈樟柯，雖然有威尼斯金獅大獎傍身，卻未能贏得國內電影市場的承認，即便是新作《二十四城記》招來幾位明星助陣，票房卻依舊慘淡到底，陷入文藝與商業的黑色夾縫里。

　　比賈樟柯資格更老的“大師”狀導演如田壯壯，也在觀眾的漠視下孤獨地守護著自己的新作《狼災記》。這位曾在上世紀80年代放言“寄希望于21世紀電影觀眾”的“圣徒”，卻發現他所盼來的新一代電影消費者更加功利、庸俗，全無高雅的藝術追求可言。

　　即便2009年的中國電影產業爛片橫行，一些與往年不同的新趨勢卻赫然在目。首先，從票房數據觀察，國內電影市場已經初具規模，雖然全國電影銀幕總數不足五千，且大多局限于經濟發達的一線城市，但電影業創造的產值卻令人矚目，甚至出現了《建國大業》這種票房超4億的經典案例。在日漸成熟的商業運作和傳媒推動下，去影院看電影也再度成為都市消費者的主流休閑方式。即使是在經濟普遍低迷、公共衛生狀況堪憂的2009年，中國人的觀影熱情卻有增無減，甘愿以不菲的票價觀賞良莠不齊的電影作品。

　　其次，稱霸影壇多年的古裝大片模式終于淡出市場，代之以多種類型的商業片種。2009年贏得上億票房的作品，既有《赤壁(下)》這樣的古代戰爭史詩片，也有《建國大業》、《十月圍城》、《風聲》、《南京！南京》這種源自近現代中國歷史的時代劇，還不乏《瘋狂的賽車》和《游龍戲鳳》這樣的喜劇電影以及《三槍拍案驚奇》和《大內密探靈靈狗》之類票房與口碑成反比的“惡作劇”。而曾經在“億元俱樂部”獨孤求敗的張藝謀、陳凱歌和馮小剛終于在2009年有了堪與比肩的同儕，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中國電影界的權力格局，讓更多的電影創作者心存電影大賣的美好希望。

　　平心而論，面對牛氣沖天的國內電影市場，中國電影從業者并沒有報之以成熟、負責的創作態度，多部進入院線的影片頗具短線交易的投機色彩——表現的是工藝粗糙、一味媚俗，令人質疑中國電影業界的職業道德和價值取向。

　　但新興市場的混亂無序、魚龍混雜似乎放之四海而皆準，美國、香港在電影上升時期甚至飽受黑社會的侵擾，其生態環境遠較中國惡劣。因此，過度貶斥2009年中國電影的“山寨”現象，進而對電影業前景悲觀失望也并非持中之論。作為擁有13億人口、國民經濟迅猛發展的大國，中國理應擁有更為豐美、盛大的電影前景，這或許是寒冷冬日里一聲最溫暖的祝福。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