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趾高氣揚，女人的俯首帖耳，經過幾千年的訓練成為男性氣概和女性氣質。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像樣的男人，對女人的追求，被社會和女人看作是對女人的特別恩寵與施舍，女人因而獲得榮耀并感恩戴德。這就是胡蘭成《今生今世》這本書中的八個女人對胡蘭成這個無賴蕩子感情依順的深層心理原因。

　　一種觀念經過幾千年微妙而復雜的傳承后會變成一種集體無意識，女人對男人的情感也復如是。就像男人征服和占有的女人越多越是一種榮耀一樣，女人被更多的男人追求也被看作女人的榮耀。當胡蘭成走上張愛玲的樓梯時，他沒有誠惶誠恐，他認為他去看她是她的榮耀，他態度輕松自如，還能輕佻地調情。

　　而張愛玲呢？“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張愛玲的表達，除了女人對情感的渴望之外，依然是這種傳統的女性心理的流露。把男人看成主人，而自己就是那謙卑的情感仆人。這種幾千年的思維模式和情感模式，讓男人和女人感覺男女情感就應該是這樣的才“舒服、自然、正常”。

　　胡蘭成的第一個妻子玉鳳，賢惠吃苦，嫁給這個所謂的讀書人，期盼他將來能出人頭地。事實上他根本養不了家，而她跟了他沒有享過一天福。反而為了打理他這個窮家，勞累過度以致病死。盡管如此，她還是把他當主人，惟恐有所差錯，即使他說重話傷害她，她也忍受。

　　他的第二個女人全慧文，賢惠忍耐。丈夫把一個個女人娶回家，她沒有名分，還為他操持家務，撫養孩子，仍把他當主人。

　　他的第三個女人紅歌女應嫫娣，被胡蘭成娶回家為妾，也心滿意足，滿心歡喜，只因她終于有了主人。

　　然后是張愛玲，明明知道他家庭關系復雜，明明知道他是漢奸，可當應嫫娣離開胡蘭成后，她還是提出與他結婚的要求。為什么，她也要一個歸宿，一個主人，這樣才夫婦有序，符合社會人倫。

　　他的第五個女人周訓德，知道他在上海有家，還有張愛玲這個妻。而且自己的母親是妾自己曾經決心不再做妾。可當胡蘭成追求她時，還是受寵若驚又悲悲切切地做了胡蘭成的妾。為什么？就因為胡蘭成人模狗樣，雖然日本人馬上就要垮臺，可他畢竟曾經是偽政府的高官，是有社會地位的男人。女人受傳統思想影響，十分在意男人的社會身份，也即象征財產。其實胡蘭成這個人并沒錢，他的女人們都知道這一點，也不是為了錢歸順他。但她們仍注重他是什么，曾經是什么，可能是什么，愿意他是她們的主人、她們的未來和希望。

　　他的第六個女人范秀美更加突出，胡蘭成已經作為人民的公敵在逃難中，不知什么時候才有出頭之日，但她還是對他的追求喜之不盡。對他既獻身又補貼。

　　他的第七個女人日本人一枝，對這個中國來的不名一文的男人沒有任何要求和企望，卻一心一意地服侍他，滿足于他對她的追求。

　　還有他的第八個女人佘愛珍，曾經在上海灘不可一世，當初根本看不上胡蘭成這等沒有魄力和骨氣的男人，可后來不僅跟了他，還開酒吧養活他，無非也是感激他能追求她，在精神上希望依靠他。

　　女人總把男人看得很高，把男人看得很精貴，是因為她們先存了卑微的女心，她們尊重男人是傳統觀念也是習慣心理，胡蘭成的這八個女人并不是為了活命找經濟依靠，除全慧文外，她們個個都能養活自己。

　　這八個女人個個品貌一流，硬氣剛烈，卻愿意為這個無賴蕩子奉獻。而這個蕩子得到如此出色的女人后，仍不知珍惜，最后又一個個拋棄她們。當他離開張愛玲后，說什么：我與她如花開水流兩無情，對小周我亦一樣。他從不體諒女人，一切從自我出發。可這些女人卻為了他受了一輩子的苦，流了一輩子的淚。這個男人怎么能這樣，而那八個女人又怎么能那樣？

　　為何男女會如此不公平？這種貌似只關個人情感，以溫柔的感情面目出現的不被察覺的兩性關系，實則就是統治與被統治，剝削與被剝削的不平等性別關系。這種不平等的性別關系，以一種十分隱蔽的方式，繼續在當代男女關系中行使它的特權。這種不平等的性別關系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只有女性認識到這是一種不被察覺的男性統治和男性暴力，方有可能結束。

　　《今生今世》就是這樣一本完全充斥男性統治原則和邏輯的書，居然也能堂而皇之地在今天出版，如果把流氓、暴徒的實話實說也當作真心真意，那這個社會的道德標準就完全淪落了。

　　來源：中國婦女報、作者：張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