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18日，美軍杜立特爾轟炸機中隊對日本東京等城市進行轟炸，這就是二戰中有名的“東京上空三十秒”行動。3架完成轟炸任務的美軍飛機在歸途中，因油料耗盡迫降在浙江省境內。

　　人物小傳：趙小寶，女，浙江省象山縣人，1923年生。1992年被美國明尼蘇達州授予榮譽市民。

　　浙江象山爵溪、石浦，兩座并不起眼的海濱小鎮，因美國探險隊跨越重洋，來此尋找二戰期間轟炸日本本土后在這里墜落的美國杜立特爾轟炸機中隊的飛機殘骸而聞名遐邇。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美國探險隊未能打撈到當年的戰鷹，卻尋出了一段中美兩國人民用血淚寫成的鮮為人知的生死故事。

　　在石浦鎮一戶普通漁家，我們訪問了當年拼死營救美國遇險飛行員的趙小寶老人。歲月的流逝，并未沖淡老人對往事的記憶。她滿懷深情地給我們講述了一段動人故事……

　　一

　　1942年春天，正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第五個年頭。此刻，位于太平洋彼岸的美國首都，羅斯福總統和他的將領們制定了轟炸日本本土的計劃——東京上空30秒。4月18日，在詹姆斯·杜立特爾率領下，16架B-25轟炸機升空，直插東京上空，將一枚枚炸彈投向日本國土，東京、名古屋剎那間濃煙滾滾，烈焰騰空……趁敵人慌亂之際，轟炸機群迅速低空掠海，飛向中國。正當他們為勝利歡呼時，卻發現戰機油料已經耗盡，不得已棄機跳傘。

　　“那天晚上，天陰沉沉的。忽然從外面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房子都被震得抖動了一下，我以為又是日本人來轟炸了，趕忙拉著丈夫麻良水沖出屋門，跟隨村民們往山上跑。在山上等了半天沒動靜，大家便陸陸續續下山回家。”趙小寶仍然清楚地記得當年的情形。

　　在經過自家豬圈時，趙小寶發現亂草堆里有動靜，仔細一看發現里面藏著人，嚇得叫了一聲，連忙躲到了丈夫背后。丈夫以為是偷豬賊，馬上飛奔著進屋拿來馬燈和一把魚叉。他用魚叉挑起亂草，發現草堆里面藏著4個黃頭發藍眼珠的外國人，他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這4個外國人從亂草中站了起來，其中一個用手對著我們比劃了半天，丈夫也拿著魚叉和他們比劃。過了一會兒，丈夫告訴趙小寶，剛才的一聲巨響是他們駕駛的飛機，墜毀在不遠處的檀頭山島大王宮村附近海面上發出來的。丈夫把他們讓進屋里，其中一個人從行囊中掏出一幅滿是英文的世界地圖，指著美國的位置比劃著。趙小寶雖然不能完全明白他們的意思，但知道他們是打日本鬼子的。趙小寶跑進內室，翻出幾套父親和丈夫的衣服。她捧起衣服遞到愛德華·賽勒面前時，四雙眼睛一齊投向趙小寶，盡管他們聽不懂趙小寶在說些什么，但似乎從她堆滿笑容的臉上感覺到她是對他們友好。他們雙手接過衣服，每人分了兩件，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下。

　　為了招待這幾個特殊的客人，趙小寶從碗柜中拿出了結婚那天沒有吃完的幾碟小菜，又從鄰居家里借了4個雞蛋，給他們做飯。剛把飯菜端上桌，他們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60多年后，來華訪問的4名美軍飛行員之一的愛德華說，那晚的飯菜是他一生中吃得最香的。

　　為了能讓這幾個飛行員睡個好覺，新婚不久的趙小寶和丈夫把婚床讓給了他們，自己睡在屋外為他們放哨。第二天天還沒有亮，趙小寶和丈夫在4名美軍飛行員的帶領下，找到了失散的另一名飛行員。傍晚時分，趙小寶從村里借來一條小船，掩護飛行員們轉移。為掩人耳目，趙小寶讓他們都穿上漁民的衣裳，并用草木灰涂抹在他們臉上。漆黑的夜色中，只聽見吱呀的劃槳聲，這幾名美軍飛行員把雙手放在胸前，好像在祈求上帝保佑。船到石浦南田韭菜灣靠岸后，遇上了三門縣自衛隊的隊員，5名飛行員被安全送至三門，后又轉送臨海。

　　“太危險了，如果當時被日本人發現，整個島上的人都會沒命的，現在想起當時的情形我還有點心顫。”老人停了一會兒接著說，“臨分別時，5個飛行員緊緊握住了我們的手不肯松開。”

　　二

　　“后來我才知道，當天救美軍飛行員的不只我和丈夫，還有好多人。”老人回憶說，“一架美軍飛機掉到象山南田島大沙村的沙灘上，漁民們發現5個美軍飛行員后，給受傷的治了傷，然后花錢租了一條船，把他們安全地送走了。還有一架飛機墜落在爵溪東南的牛門礁海面上，機上5名飛行員中2名遇難，剩下的3個爬到岸上。他們也得到了當地漁民的幫助，不過他們就沒那么幸運了。”

　　那天黃昏，漁民葉阿桂搖著舢板到岸時，突然發現了3個美軍飛行員渾身濕漉漉地癱在沙地上。葉阿桂偷偷地把他們帶進爵溪城里，分別安置在自己和鄰居葛友法家里。為了保證這3個外國客人的安全，第二天他們想把客人領到一家豆腐店暫避。可事不湊巧，到十字街口時，幾個偽軍正好路過這里。他們靈機一動，把美軍飛行員帶到鄉長楊世森家。楊鄉長把3個美國飛行員迎進家里，一面熱情款待，一面苦苦思索營救的良策。

　　第二天，在楊世森的策劃下，3個飛行員一副漁民打扮，混在10個村民中向爵溪鎮東門口走去。剛到東門口，被日偽軍哨兵發現。“快跑！”帶隊的劉成本催著大伙趕緊繞開日軍駐扎的茅洋，往縣城方向跑，不料未到白沙灣，一大堆日本人已荷槍實彈站在那里。“死也不能讓日本人把飛行員抓走！”劉成本迅速將3名飛行員藏到路邊的葦草叢中，10名壯漢義無反顧地迎著日本兵走了過去，站成一面人墻。“嗒、嗒、嗒”，日軍一陣掃射，10位淳樸的中國人為了3名美國飛行員而齊刷刷地倒在了故鄉的土地上，殷紅的鮮血被海浪帶進了大海。

　　這3名美軍飛行員落入鬼子手里后，一名在茅洋被殘酷殺害，兩名被解往上海，其中一名死于獄中，一名抗戰勝利后獲釋回國。

　　三

　　“當時，我們營救美國飛行員的行為，雖然充滿了危險，但我想，在當時的情況下，每一個樸實的中國人都能夠做到。所以多年來我很少對人說起過這段經歷。直到1990年，原美國西北航空公司副總裁穆恩組織一支考察團來到浙江、安徽等地，尋找當年參加營救美軍飛行員的中國老人。他們找到我后，贈送給我一塊有44名被救美軍飛行員簽名的‘感謝牌’，這段封存了近半個世紀的歷史也隨之公布于世。我真的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他們還會回來找我，真是太意外了。”老人說。

　　1992年，趙小寶和另外4位救過美軍飛行員的老人踏上了美國的國土，參加了“杜立特爾行動”50周年紀念活動。時隔半個世紀，趙小寶已經從當年的新娘變成了步履蹣跚的老太婆，但當年被她和丈夫救助過的飛行員愛德華卻一眼就認出了她。一見面，就緊緊擁抱在一起。趙小寶一行還受到了美國人民的種種禮遇和熱情接待，美國總統布什致信向他們表示問候，美國國防部長切尼在辦公室接見了趙小寶。

　　2002年，趙小寶又一次被邀請參加在華盛頓舉辦的“歷史的記憶”大型圖片展和紀念活動。美國當地時間10月18日下午，當年杜立特爾轟炸機中隊的三名飛行員與當年參加營救活動的劉同聲老人和趙小寶，在威爾遜展覽現場重聚。

　　趙小寶老人真誠地說：“當時，我把浙江特產真絲頭巾送到他們手上，我說，我沒有什么文化，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希望中國人民和美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據解放軍報；陳漢忠陳益源盧乃紅郝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