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用“踢皮球”，溫暖打折扣

　　“換熱站為什么不聽政府的話？”3月20日，聽說記者來了解供暖問題，石家莊紅旗小區的住戶一下就圍了一大片，小區居民金女士更是氣憤地告訴記者：“我們家閨女都凍病了。”

　　紅旗小區住戶從當地媒體上得知，鑒于持續的雨雪天氣，石家莊市委、市政府決定在原計劃的3月15日結束供暖后，免費延長5天供暖，直至3月20日。可該小區的暖氣還是在3月15日就沒了溫度。

　　“政府讓延長5天供暖，可我們小區為什么一天也沒延長？”居民找到了小區換熱站，換熱站卻大門緊閉。

　　小區的居民們只得把怒氣發泄在了緊閉的大門上，“六七十歲的老頭老太太，用土坷垃使勁砸門。”目擊此景的金女士告訴記者。

　　但這一切努力卻都沒有讓小區的暖氣再熱起來。

　　負責紅旗小區換熱站的石家莊盛大設備安裝有限公司總經理徐增鎖同樣一肚子“委屈”。

　　徐增鎖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他是3月16日通過拿著報紙找上門來的小區居民才得知延期供暖的消息，而此前“并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16日下午，通過一位在政府工作的朋友，他才看到相關文件。這份3月14日下發的《石家莊市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延長供暖時間的通知》，“很簡短，就1頁。”徐增鎖告訴記者，《通知》一方面要求延長供暖期實行免費供熱，不再向用戶收取采暖費，一方面請各供熱企業確保正常供暖，但對于由此產生的費用誰來埋單卻沒有提及。

　　就在這天下午，徐增鎖和供熱企業——石家莊東方熱電股份有限公司熱電一廠聯系，得到的答復是，“供熱的費用必須由換熱站來墊付，否則就關供熱閥門。”對此，徐增鎖表示，費用，換熱站絕對不“墊”。“延時供暖的費用，不讓用戶出，供熱企業不給墊，我一個小個體能怎么辦？”

　　3月17日上午，徐增鎖接到了石家莊東方熱電股份有限公司“不交費關閥門”的通知。

　　但當日下午，情況又有了轉變，東方熱電股份有限公司熱電一廠的工作人員又打來電話，表示可以先供熱，“這時已是17日下午4時”。

　　隨即，徐增鎖負責的草場街供熱站、金裕花園供熱站相繼恢復了供熱，而紅旗小區由于還有取暖費的糾紛，一直沒有再恢復供暖。

　　作為石家莊較為高檔的商品房社區、國際城的居民同樣也沒能享受到這延時5天的溫暖。

　　3月16日，國際城社區的居民看到國際城客戶服務中心貼在單元門上的停暖通知。

　　在通知中，客戶服務中心稱，雖然市政府有延期供暖的通知，但東方熱電要求物業公司承擔延期供暖費用。而2009年至2010年采暖期，物業公司已虧損一百多萬元，無力承擔延期供熱的費用，不得已，只能停止供暖。

　　“該由物業承擔的，物業絕不推辭，不該由物業承擔的，物業沒有理由去承擔。”該客服中心的工作人員對記者表示，停暖實在是無奈之舉。

　　在走訪中，中國青年報記者了解到，由于在費用問題上，政府、供熱企業和換熱站踢起了皮球，石家莊有多個小區沒能享受到政府送出的溫暖。

　　一位供熱站工作人員則向記者承認，更多“聰明”的供熱站則以“設備出了問題”為由不再供暖，既消極對抗了延時令，又合理地縮水了5天的供暖。

　　中國青年報記者從石家莊建設局供熱辦了解到，延時供暖的費用誰來埋單，目前尚沒有明確的說法，同時對那些沒有執行“延時令”的供熱企業和換熱站也沒有說法。

　　政府送溫暖該誰來埋單

　　在徐增鎖看來，此次延時供暖費用的“踢皮球”只是2009年11月提前供暖費用“踢皮球”的“升級版”。

　　2009年11月初，由于石家莊遭遇了50年一遇的暴雪襲擊，去年11月10日,石家莊市政府決定提前供暖，并明確表示供暖費用由政府“埋單”。

　　徐增鎖得知這一消息是在11月10日由中山路街道辦事處主持召開的金裕花園社區提前供暖協調會上。

　　當時，徐增鎖就問街道辦事處的負責人，費用怎么辦？“負責人回答說，說政府出。我又問，啥時候給？他說這個不知道。”徐增鎖回憶說。

　　心存疑慮的徐增鎖又向東方熱電股份有限公司熱電一廠“求援”，“得到的答復是他們不管，交了錢才供暖。”徐增鎖只得墊付了提前供暖的費用，“我是真怕供不了暖，居民找我鬧啊！”

　　“可就僅僅提前供了這幾天暖，我就墊付了近18萬元。”怕記者不信，徐增鎖拿出了東方熱電開出的蒸汽費發票、電費收據、水費收據，用計算器和記者算起了“明細賬”。

　　以草場街換熱站為例，2008年11月向東方熱電購買蒸汽花費64745.98元，而2009年11月由于提前供熱，購買蒸汽則花費了102321.9元，僅購買蒸汽就多花費了約3.76萬元。

　　“而一天的電費約為1000元，就按4天算,電費合計4000元。”這樣不算水費、人工費，僅供熱面積5.4萬多平方米的草場街換熱站提前供熱就花費了4.16萬元。

　　而徐增鎖同時還負責紅旗小區換熱站、金裕花園換熱站，“供熱面積分別是5萬多平方米和12萬多平方米”。“3個換熱站，不含水費和人工費就墊付18萬多元。”

　　徐增鎖告訴記者，政府有關部門曾在2009年11月底，來統計過相關費用，之后就再沒消息。

　　眼看開春了，徐增鎖做設備安裝急需資金，于是開始討要墊付的資金。“找誰誰不理。墊付18萬元，我手里連張白條都沒有。”他無奈地說。

　　其中，3月20日橋西區供熱辦主任劉全勝的回復可謂最誠懇：“政府還在討論這事，我手里也沒錢，等市政府給了錢，我一定盡快給你。”

　　石家莊建設局供熱辦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石家莊市供熱面積達7000多萬平方米，據他們統計全市一天的費用在1320萬元左右。目前，提前供暖的費用已統計完，已上交市政府有關部門。

　　“從2003年我開始管換熱站起，也曾有一兩次接到通知要求提前或延時供暖，但費用最終都是由我自己來承擔。”在徐增鎖看來，提前供暖費用遲遲不能落實，這正是供熱企業、換熱站在延時供熱費用上“踢皮球”的主要原因。

　　“都市場經濟了，政府送溫暖，憑啥讓企業來‘埋單’？”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換熱站管理者對記者抱怨說，

　　“企業也要生存。”徐增鎖分析說，“熱同樣是一種商品。本來以前只能賣120天的商品，如今企業可以賣130天。”他反問中國青年報記者，“精明的企業為啥都不愿意賣，不高興反而發愁？”

　　“燙手”的換熱站

　　記者了解到，目前石家莊的換熱站依據供熱企業提供的熱源分為蒸汽供熱站和高溫水供熱站。

　　像徐增鎖所管的蒸汽供熱站，一般是將供熱企業送來的高溫蒸汽轉換成熱水，然后再送至各家各戶。

　　每年，各用戶都將取暖的費用統一交到換熱站，而蒸汽換熱站從供熱企業購買蒸汽的費用、電費、水費、人工費、日常維護檢修的費用都要從這里出。

　　他解釋說，所謂好年景就是指“特別暖和”的冬天。“少送蒸汽，居民室溫也能達到規定溫度。”而像2009至2010年這樣寒冷的年份，“不賠錢就燒高香了”。

　　作設備安裝起家的徐增鎖之所以干上換熱站這一行，純屬是被“套牢”。

　　2003年，他通過招標承包了紅旗小區換熱站建設工程，為了拿到這一工程，他同意換熱站建成后代管一年。2005年、2008年，他又分別先后接管了草場街換熱站、金裕花園換熱站。

　　“說實話管理換熱站也沒想掙多少錢。”徐增鎖告訴記者，做為設備安裝企業，冬天一般也沒什么“活計”，無非是想通過換熱站留住熟練工人，冬天給工人掙個“工資”，自己也能有些“進項”。

　　但相對于有產權單位支持的草場街換熱站和為新開發小區供暖的金裕花園換熱站，為“本身就處于供暖末梢的老舊小區”供暖的紅旗小區換熱站，“實在讓我操心，經常虧錢”。

　　從2004年代管一年后，他就想交出去。“可就是死活交不出去！”

　　2007年，由于紅旗小區供暖問題，小區居民曾堵住了相鄰的紅旗大街，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徐增鎖也因此去了派出所。“雖然經過調查，供暖問題是由于供熱企業所供蒸汽造成的。”但徐增鎖還是決定不再管理紅旗小區換熱站。

　　2008年一結束供暖，他就相繼找到了作為供熱企業的東方熱電股份有限公司和作為政府部門的橋西區供熱辦。“可誰也不肯接這個燙手山芋。”對此，徐增鎖也早有預料。“誰也不傻，都知道誰接誰賠錢。”

　　直到這年11月，紅旗小區換熱站還是沒有“推”出去。“眼看實在沒人接，我只得又管起來。”11月1日，換熱站才開始收費，“比往年晚了整整一周”。

　　即便是這樣，徐增鎖也承認，他管理的蒸汽換熱站比高溫水換熱站的境遇要好得多——“甭管怎么說，起碼好年景，蒸汽換熱站還能掙點錢，而高溫水換熱站則是不管年景，鐵定賠錢。”

　　“推著破車過河，啥時散了再說”

　　“在石家莊，換熱站管理者主要有四種‘人’。”作為石家莊一名社區居委會的工作人員許志遠(化名)對中國青年報記者介紹說：物業公司、產權單位、民營企業和社區居委會，而一些沒有產權單位的或者產權單位無力負擔的“大雜院”的高溫水換熱站都會交由社區居委會來管理。

　　“這樣的換熱站可以說是‘政策性’虧損。”許志遠告訴記者，誰管都一樣賠錢。“絕不是管理問題。”他說著也拿起了桌上的計算器。

　　與蒸汽換熱站不同，高溫水換熱站每年只是替供熱企業代收取暖費。“根據石家莊市有關規定，供熱面積在10萬平方米以上的換熱站，每平方米返回1.2元，作為換熱站運行費，10萬平方米以下的則每平方米返回1.3元。”許志遠強調說，這是高溫水換熱站唯一的資金來源。

　　據他介紹，一個3.5萬平方米的社區，按照百分之百全額繳費，“除去開發票繳納的稅”，高溫水換熱站可被返還運營費3.83萬元左右。

　　換熱站在四個月的供暖季電費就4.44萬元，工人的工費0.6萬元，水費3萬元，一些輔助耗材0.4萬元，日常維修的費用約為0.8萬元……“粗粗一算，一年的實際運營成本在9.24萬元。”許志遠告訴記者，資金缺口將近6萬元。

　　“為了節約工費，我們用的工人的工資比石家莊最低工資標準還要低。”目前石家莊市的最低工資標準為月工資750元。“我們雖然也是750元。”許志遠解釋說，“但最低工資標準工作是8小時，我們是兩個工人兩班倒，一人12小時。”對此，他也很無奈，“真的是沒錢”。

　　而另一位高溫水換熱站的工作人員高斌(化名)則告訴記者，由于他所在的居委會較早就開始接手換熱站，目前已在供熱企業掛賬虧損近30萬元，“社區居委會也沒有造血機能，只能先欠著。”

　　鑒于高溫水換熱站管理的困境，“在我們之后再接手換熱站時，街道辦事處和社區居委會都學‘能’了。”高斌所說的“學能了”是指街道辦事處、社區居委會在建換熱站前，和中標單位簽訂相關協議，由建設單位代管幾年，“石家莊聯強小區換熱就是這樣。”

　　可建設單位也不愿意承擔這額外的負擔，于是小區供暖引發的矛盾也就不可避免。

　　3月21日下午4時，記者來到聯強小區換熱站，由于結束供暖，換熱站大門也已經上鎖。但就在上鎖的大門上，記者看到了2009年12月16日，聯盟路派出所張貼的一張“告示”。在這張告示中，除了向小區住戶解釋為什么供暖不熱以外，還勸告居民要依法維權。小區的一位居民向記者證實，“因為暖氣的事，居委會的牌子都曾被憤怒的住戶給砸了。”

　　“近幾年，根據市委市政府的有關規定，區政府是供暖的第一責任人。”作為一名街道辦事處工作人，李力(化名)告訴記者，為了保供暖，基層的工作人員可謂盡心竭力，“半年時間都為這供暖問題提心吊膽，睡不好覺”，找企業、給群眾做工作，但資金問題如果解決不了，也只是“治標不治本”，每年只能“推著破車過河，啥時散了再說”。

　　解決公共服務，政府需要真投入

　　對于居委會管理換熱站，高斌深感身份的“尷尬”：作為居委會，我們應該是協助供熱企業為居民服務，同時又代表居民督導供熱企業提供的服務。而如今居委會也成為供熱鏈條的一環，大半年時間主要精力都放在供暖上，別的工作都受影響，在供暖上該起的作用也起不到。

　　而記者看到，在2008年5月石家莊市政府為供熱問題召開的一次專題會議的紀要中，就曾明確提出：對于換熱站的管理，原則同意由東方熱電集團組建專業公司，統一負責熱交換站的管理。

　　作為供熱企業，石家莊東方熱電股份有限公司則拒絕了記者的采訪。

　　記者了解到目前石家莊供熱企業面臨虧損，但面對供熱企業的舉步維艱，石家莊市政府尚沒有就供暖對供熱企業進行相應補貼。

　　“我們也曾經多次和東方熱電有關部門接觸，請他們來接手管理換熱站。”許志遠介紹說，供熱企業首先提出兩個條件：一是歷史舊賬問題，二是“政策性虧損”問題。“如果這兩個問題解決不了，雙方是不可能談攏的。”他解釋說，“現在換熱站雖然也拖欠供熱企業的費用，但起碼‘賬’是記在政府名下。”而一旦企業接管后，企業擔心到時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而石家莊市有關部門也擔心供熱企業接手換熱站會成為壓彎駱駝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供熱涉及老百姓的冷暖，涉及政府形象，更涉及社會穩定。”對此有業內人士對記者評價說，供熱不能完全市場化，更不能單純依靠市場。政府開會、發文件、通過媒體宣傳，在供暖問題上力度不可謂不大，可為什么供暖問題卻屢屢出狀況？“解決公共服務問題，政府要真的有投入”。他同時指出，“由于這一投入不能產生GDP，因而有些地方政府則表現得缺乏動力。”

　　在采訪中，石家莊市建設局供熱辦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供熱管理今年2月才由發改委能源辦劃至建設局供熱辦，目前石家莊市有關領導和供熱辦正在就供熱問題進行走訪調研。 樊江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