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震發生那一剎那，人們就在關注一個數字——這場天災，到底奪去了多少人的生命。

　　這個死亡數字，牽動著人們的神經，它是衡量災情嚴重程度的重要指標，是制定救災決策的重要依據。更重要的是，對逝者人數的準確統計，是對逝者的基本尊重。

　　在災難使一個城市瞬間陷入混亂和無序中時，這個關鍵數字如何統計出來？記者以什邡市為樣本，采訪了整個死亡數字的統計鏈條。

　　步行數公里調查數據

　　通往山區的道路，余震不斷，距紅白鎮8公里遠的山路上，一座鐵路橋垮塌。杜甫華只得步行前往，8公里路走了兩個多小時。

　　5月12日下午兩點28分，汶川大地震爆發。

　　兩點40分，地震發生后12分鐘，什邡市教育局辦公室杜甫華，從教育局出發，驅車前往20公里外的紅白鎮，他的任務，是迅速趕到那里了解學校的傷亡情況。

　　“地震發生后，所有通信信號全部中斷。為了解災情，必須親自前往調查。” 杜甫華說。什邡市教育局此前的分片包干制度發揮了作用。此前，什邡市教育局所有工作人員，每個人分片負責3所學校，地震發生后，他們被迅速派往自己負責的學校了解情況。

　　杜甫華前往的紅白鎮，是離市中心最遠的山區鎮，也是此次什邡市受災最嚴重的鄉鎮之一，這里有紅白中學和紅白小學兩所學校。在通往學校的路上，由于路橋垮塌，杜甫華只能步行前往，8公里路走了兩個多小時。

　　當天晚上10點，杜抵達紅白中學。50歲的紅白中學校長夢明福正在組織搶險，見到杜，他一下哭了出來，“天啊，咋辦呢，至少有80個學生還壓在下面！”

　　杜又趕緊來到更靠北的紅白小學，這里的傷亡情況更加慘重。杜花了半個小時，了解了兩所學校初步估計的傷亡數字，又趕緊趕回市里。即便如此，紅白鎮統計數字還是最后一個到達，時間是13日凌晨1點。

　　什邡市教育系統22所中小學的死傷數字，在13日凌晨3點獲得，距地震爆發12個小時。

　　據估計，全市共有980名師生，被掩埋在廢墟之下。這個數字在13日上午，被傳遞到什邡市抗震救災指揮中心，教育局同時向德陽市教育局、省教育廳進行了匯報。

　　鎮政府第一時間統計 地震發生得太突然了，整個鎮都亂了套，我馬上往洛水中學跑，擔心那里的學生。

　　除了受災嚴重的教育系統和工業系統，更全面的統計數字，由各鄉鎮政府在第一時間提供給什邡市指揮中心。

　　洛水鎮鎮長蘭勇，12日晚上，通過電話把全鎮的傷亡人數，匯報給了什邡市市委辦公室和市政府辦公室。

　　他第一時間從洛水中學校長李長霞口中，得到了初步的傷亡數字，大概100人。

　　那一天，洛水中學剛剛把上課時間從下午兩點調整到兩點40分，這40分鐘的調整，救了很多孩子的命。

　　地震發生時，1300多名洛水中學的學生，有的已經來到教室，有的還在宿舍或者從宿舍來教室的路上，有的在從家里趕來學校的路上，有的可能還在網吧貪玩。被瞬間倒塌的教學樓壓住的，主要是已經來到教室的學生和老師。

　　“地震發生后也就1分鐘，我們就把所有老師和學生集中到了操場上，每個班的班主任清點人數，發現少了100多名學生，這些學生應該大部分被壓在了廢墟下。”鎮上和教育局的人來問的時候，李長霞把這個初步估計的數字告訴了他們。

　　從各個系統得到數據并進行匯總分析后，13日凌晨5點，什邡市政府首次對外發布死亡統計數字。

　　驛站式傳遞死亡數隨著救援的逐步推進，秩序逐步穩定，新的死亡人員不斷出現，死亡數字也不斷得到更新。

　　“只要有新的傷亡數字出現，我們都要隨時向指揮中心匯報，開始幾天，每天至少報告3次，各個學校也要每天給我們電話報告一次。”教育局杜甫華說。

　　這種用電話匯報的方式，在紅白鎮等通信中斷的鄉鎮，成為難題。地震發生后，紅白鎮通信信號、水電路全部中斷，直到17日才恢復，如何進行傷亡數字的匯報？

　　“我們采取了最原始的驛站傳遞的辦法，每天兩次，紅白鎮兩所學校都會派專人走路到鎣華鎮，再由鎣華鎮的人接替，把兩個鎮的數字，帶到通信暢通的八角鎮，由八角鎮的人打電話把三個鎮的數字報告給教育局，這樣是最快也最節省體力的方法。”杜甫華說。

　　在所有的廢墟中，學校幾乎是救援最早清理最快的。到14日上午，洛水中學倒塌的教學樓，已經被翻了個個兒。此時，學校統計的學生死亡人數是79人，他們向教育局和什邡市抗震救災指揮中心作了匯報。

　　“這79個人，都是必須見了尸體的。”李長霞說，這些死者，主要有幾種情況，一是從廢墟中挖出的尸體，被直接送到鎮政府的停尸間，家長會來這里認領，學校從鎮政府的登記中，確定死者身份，確定死亡人數；還有一部分，是被送到各個醫院后不治身亡的，這些數據從各個醫院獲得。

　　“一些家長不在的，或者被送到外地醫院救治身亡又沒人去認領的，我們就很難確定身份，只能按失蹤處理。這些失蹤的人，在被發現后，有可能轉化為死亡人數。”李長霞說。

　　每天匯報村里的數據我敢保證我報的數字，98%準確。死一個，要有一座墳的，而且，這是天災，又不影響我的政績，我沒必要少報。少報了，以后涉及到賠償，老百姓會來鬧的。”馬國華說。

　　隨著救災秩序的恢復，各個鄉鎮逐步建立正規的傷亡信息匯報制度，確定專門人員，負責每天兩次向什邡市救災指揮中心匯報死亡數字。

　　洛水鎮的馬國華，在地震發生3天后，被安排做這項工作。她的本子上，記錄著15日以來，洛水鎮15個村、社區以及4所學校每天匯報的死亡數字。最新的統計數字，截止到5月20日，洛水鎮死亡人數是395人。

　　從15日開始，洛水鎮余安村村支書曾德安每天要給鎮里的馬國華打電話，匯報村里的死傷數字。“有就報數字，沒有就報零，隨時報。”

　　昨天上午10點，有個村民報告曾德安，村里楊長會的尸體找到了，曾得安立刻打電話向馬國華更新了數字。曾德安了解死亡數字的途徑，是村里各個生產隊長和村民匯報的數字。馬國華說，他認為，村民也不會多報，誰也不會冒著忌諱，去吃死人飯。

　　統計終端的信息員

　　在這里，有一個27人的數據信息統計小組，負責全市災情信息的數據匯總、分析、整理。

　　這些來自鄉鎮、工業經濟局、安監局、教育局、武裝部以及4個大型公司的死亡統計數字，全部匯總到位于什邡市體育場的抗震救災指揮中心，這里是全市死亡數字統計的終端。抗震救災指揮中心有一個由27名信息員。

　　“我們行政體系中的信息員系統，發揮了重要作用。這次搶險救災，我們迅速利用了這個體系，進行死亡數字的統計。”什邡市抗震救災指揮中心信息組負責人朱曉峰稱，由這個系統提供的統計數字，也通過教育、工業等系統匯報的數字相互印證和補充，盡可能保證死亡數據的準確性。

　　在每個災區，通過基本一致的流程，死亡數字被逐級匯總到四川省抗震救災指揮部，再被提供到國務院抗震救災指揮部，最終匯總成那個牽動人心的數字。

　　從地震發生時到現在，這個數字不斷攀升，截至記者發稿時為止，國務院公布的死亡數字為，40075人。

　　記者：所謂死亡人數，是見到一具尸體才能算一個數字嗎？

　　朱曉峰：肯定是這樣，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死亡人數不能估算。肯定得見到尸體，才能進入死亡名單。否則我們要算在失蹤范圍。有的人，就壓在廢墟中找不到，可能已經死了，但也只能算失蹤。

　　死亡數字 有一個修正過程

　　記者：這次地震災情這么嚴重，最初什邡公布的死亡數字只有100多人，公眾認為公布的死亡數字偏低，是不是這樣？

　　朱曉峰：數據肯定要有一個修正的過程，我們只能保證數據越來越趨近于準確。我們一開始公布的數字，主要是山區的數字，因為山區的通信道路都斷了，很難在第一時間掌握準確的數據。我們的原則一般是不能高估死亡人數，力求準確。

　　上報死亡人數 有專人負責

　　記者：如何確保每個環節的統計數字嚴肅準確，不出現漏報瞞報？

　　朱曉峰：我們上報的死亡人數，都要有具體的名單。而且我們指定專人負責，日后只要統計數據出了問題，就由這個人擔責。在這種大災難面前，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旅客和外來務工者 身份難確認

　　記者：統計的難點主要在哪里？

　　朱曉峰：難點在一些非常住人口的統計。比如旅游人員、外來務工者，我們在統計時，很難確認其身份。

　　一般旅游者，我們是通過農家樂登記的旅游者信息確認其身份，通過旅游景點的門票數統計人數。外來務工者，我們主要通過企業系統來統計，然后再和鄉鎮信息員系統統計上來的數字進行比對。

　　-對話

　　昨天，記者就有關地震死亡人數問題，采訪了什邡市抗震救災指揮中心信息組負責人朱曉峰。

　　廢墟中找不到 只能算作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