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1日，四川省瀘州市的王光春、黃桂芳夫婦拿到了一份墨跡未干的判決書。這份判決書，是他們用六年堅持不懈的上訪換來的。“兒子，殺害你的五個兇手現在都被抓進監獄了，你可以瞑目了。”摸著這一紙判決書，王光春、黃桂芳淚光閃閃，在心里默念。

　　在九泉之下的王進并不知道，為了糾正這個四川省高級法院已做出定論的案件，瀘州市江陽區檢察院和瀘州市檢察院頂住了重重壓力，終于使正義得以實現。

　　青年王進之死

　　七年前兒子王進的非正常死亡，在王光春、黃桂芳夫婦的心中，仍是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2002年9月8日晚8時許，在瀘州市廣場車站前擺米線攤的韓文才，與在附近同樣擺米線攤子的羅建雄兩家因雙方“打工仔”發生糾紛而斗毆，羅建雄之妻唐宗群被打傷。事后，羅建雄到親戚汪某(后病故)家，告訴他發生的一切。一番添油加醋的敘述拱出了身為市某局領導的汪某的火氣。當晚9時許，在一家茶樓打牌的田春接到干爹汪某的電話，要他到廣場去“看一下”唐宗群被打一事。田春便邀上同在茶樓玩耍的沈磊、楊茂一同前往。同樣在茶樓里打牌的雷鳴得知此事后，叫上其“兄弟伙”徐懷平、潘廷崗隨田春一起去。

　　隨后，田春、楊茂、沈磊、潘廷崗、徐懷平五人分乘兩輛的士前往廣場。到羅建雄攤子上問明情況后，他們隨即走到韓文才的攤子前，沈磊首先上前打了正在喝酒的韓文才之子韓軍一耳光，楊茂上前抓住韓軍的頭，將其按在板凳上，沈磊前去追打跑往醫學院方向的肖飛。此時，正在此店喝啤酒的王進，也被潘廷崗、徐懷平不問青紅皂白扯住就打!潘、徐二人隨后用隨身攜帶的獵刀刺向王進的胸部、背部、臀部共計13刀，而楊茂從米線攤子上拿了把鐵勺猛擊王進的頭部……

　　當日21時45分，王進在醫院搶救無效死亡。經法醫鑒定:王進系死于心肺等損傷急性大出血。

　　見王進躺在地上沒有動靜，田春等五人也知道大事不好，匆忙逃離現場。田春得知王進死亡后，即與雷鳴、鄭登軍商量如何逃跑和串供。徐懷平、潘廷崗、沈磊、楊茂四人于次日逃離瀘州，先后在攀枝花和綿陽等地躲藏。在逃跑過程中，五人商定:統一好口徑后分別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稱死者王進提起啤酒瓶欲還擊，才激起他們大打出手;由徐懷平承認只有他一人動刀殺人，以后徐的家庭由潘廷崗、田春等人照看并給予經濟補償;統一口供，說沒有看見或聽說潘廷崗動了刀———潘曾被判過刑，動了刀要被判重刑的;田春負責聯系司法機關，“保證大家沒事”。此后，五人先后于9月11日至23日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不久，僅徐懷平一人被收監、判刑，其余四人均逍遙法外!

　　2003年4月2日，瀘州市中級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徐懷平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次日，王光春、黃桂芳夫婦就踏上了漫漫的上訪路。

　　同年6月24日，四川省高級法院核準了徐懷平的死緩判決，并作出終審裁定;對“楊茂不予起訴”經省高級法院終審認定;認為汪天明、田春、沈磊、鄭登軍等“不能認定其指揮犯罪，更不能以共犯論處”;認為潘廷崗殺人“仍無犯罪證據”……此后，一個個權威部門多次回函，認為王光春、黃桂芳夫婦反映的問題失實，希望他們服判息訴。

　　但王光春、黃桂芳夫婦繼續上訪，決心要讓逍遙法外的兇手受到法律的制裁。

　　被害人父母不停上訪

　　事情的轉折開始于2005年4月10日。

　　王光春、黃桂芳夫婦得到的消息是:從四川省古藺縣檢察院調任瀘州市江陽區檢察院檢察長的肖桂林采取一系列措施，使該院的涉檢上訪案件明顯下降，并對一些責任人進行了處理。這個消息給了他們一絲微弱的希望。而此前三年，王光春、黃桂芳夫婦因為上訪上百次，已經有了“上訪釘子戶”的名聲。

　　自己申訴的案子已經由法院作出終審判決，江陽區檢察院敢不敢為民做主?敢不敢得罪人?他們心里沒底。懷著一顆忐忑的心，2005年4月的一天，他們走進了江陽區檢察院。

　　該院控申科的代玉萍檢察官接待了王光春、黃桂芳夫婦。見到代玉萍，王光春、黃桂芳哽咽喊著:“我們兒子死得太冤……”代玉萍立刻聯系院偵監科檢察官廖勇波、李林前來接待。見到兩人，兩位老人“咚”地一下跪到地上:“求求你們為我們伸冤啊!”

　　李林后來敘述當時的感受:“死者父母痛不欲生向我們跪下求情，這就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這至少說明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解釋工作沒有到位!如果我們再把他們拒之門外，就是我們的恥辱……”

　　王、黃夫婦告訴了檢察官很多不為人所知的事實:“我們的孩子被殺了，第二天我們到場，很多目睹的人告訴我們，是幾個人殺的，可后來法院怎么只判一個人?我們在為兒子收拾遺體時，發現渾身被捅了十七八刀，頭都被打凹了，渾身被打得青紅紫綠的，怎么會是一個人干的啊!死囚犯吳丹在獄中揭發，頂罪的徐懷平告訴他是潘廷崗與他一起殺的，為什么不查!審判徐懷平那天，徐母找到我們求情，希望我們原諒他兒子，說人不是他兒子一個人殺的，但如果說真話，就連命都難保了!徐懷平被判刑那天，一伙人在法庭外向徐喊‘要雄起，不要害怕’，案發后沒幾天，現場目睹的人遭到一些人的威脅，不讓他們說真話……”

　　廖、李聽后，覺得本案確實存在疑點，他們立刻向分管副檢察長杜明、檢察長肖桂林匯報，肖桂林、杜明立刻接訪。由此，江陽區檢察院上下對此案形成了共識。

　　重重疑點讓人心驚

　　2005年11月25日，王光春、黃桂芳夫婦到江陽區檢察院上訪半年多后，有關部門召集了相關七部門召開“七方會議”。會議決定，由江陽區檢察院檢察長肖桂林向上訪者王、黃作出明確的答復，使之盡快息訴。

　　可是，當王光春、黃桂芳一次次來到肖桂林辦公室，拿出寫著“要伸冤找青天”的白布和控訴信及貼在白布上的死者照片，悲悲切切哭訴著冤情時，肖桂林感到，案子很多地方太蹊蹺了，坊間早已議論紛紛!以“鐵案”為由將他們拒之門外有負公正和民心。肖桂林向上級院提出，當務之急應由市、區兩級檢察院成立復查小組，對案件進行全方位復查。

　　2006年3月，復查領導小組成立:瀘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姚蜀明任組長，負責督辦;肖桂林任副組長，負責主持全面工作;瀘州市檢察院偵監處處長任芳任副組長，區院副檢察長杜明負責業務指導;區院廖勇波、李林負責引導公安調查取證。

　　肖桂林一次次翻閱控告材料，發現案件疑點重重。其中對楊茂不予起訴就是疑點之一。最初瀘州市檢察院對楊茂不予起訴的理由是:楊茂在事前與徐懷平無共謀，行為時未發現徐懷平持刀殺人的行為，用鐵勺打擊行為所造成的后果也不足以造成或加速被害人死亡，認定楊茂為徐懷平故意殺人罪共犯缺乏事實依據。但死者父母在上百次的上訪及控告信里，均提到了當時殺戮的一幕———當王進乞求徐懷平、潘廷崗不要再殺時，他已經搖搖晃晃站不穩了，楊茂從米線攤抓住一把鐵勺猛擊王進的頭部，鐵勺柄打擊變彎，驗尸時王進的頭都被打得凹陷了……

　　這一事實，有現場目睹者可以作證，且楊茂在歸案后也供認不諱。如果死者父母說的屬實，那么可能由于作案團伙統一了口徑，誤導了司法機關的正確判斷。

　　而且，死者父母反復提出:2003年3月20日作出的不予起訴決定書中稱，被告人如果不服，可在收到此件后七日內向省檢察院申訴，可為什么直到當年6月25日即95天后受害方才收到?

　　此外，傷情鑒定也是一個問題。法醫對楊茂擊打王進的傷情鑒定結論為“輕微傷”，對死者危害不大。這一結論，也為檢察機關對“楊茂不予起訴”作出了錯誤導向，致使楊茂逍遙法外數年。“鐵勺都打變形了，顱腦都打凹下去了，楊茂和我兒子的死怎么沒有關系?”黃桂芳淚光閃閃。王、黃在控告中還一次次提出，驗尸報告為什么一直不給我們?

　　肖桂林從控訴材料中梳理出來的一個個疑問，震撼著復查組檢察官的心。

　　檢察官在茶館暗訪

　　2006年底，調任瀘州市檢察院檢察長的呂杰了解此案情況后，說:“他們為兒子吃了那么多苦，百折不回。我們一定要排除阻力，全力以赴，讓兩位老人安心!”

　　王、黃的舉報信反復提到瀘州市兩個與施害人有關系的國家干部涉嫌組織歹徒趕往現場傷人，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犯罪。為了弄清真相，檢察官們與公安干警一道，多次進行暗訪。

　　他們不露聲色地在案發地點附近的茶館旁敲側擊引出話題。群眾一樁樁議論傳入耳內———

　　“哼，人家能耐大得很，自己親戚被打了，不到半小時，就召來了這么多人，一般的人敢動刀子嗎?”

　　“王娃兒死得慘啊，被一群人打殺，最后只有一人判死緩，其他的人還沒得事，要不是他們有錢有勢打通關系，有這么簡單!”……

　　一句句鳴不平的話語如針一般刺痛了檢察官和公安干警的心。一位當初的“簽字人”驚訝地說:“幾年來，沒有人來了解過情況，你們是什么人?”“我們是想聽真話的人!希望你講實話!”肖桂林如是說。

　　一些目睹現場的人有些顧慮。他們說，2002年9月案發之后，曾經有人到現場威脅證人“不要管閑事!”一位劉姓目擊證人說，當初他按了手印的真實證言，后來卻消失了。后來，專案組再一次找到劉某，希望他重新提供書面證據，可劉推脫了。原來，劉某此前遭到了威脅警告。

　　專案組干警隱約看到，一樁原本并不復雜的案件，在復雜的關系網中變得撲朔迷離，不過，此案的真實面目也逐漸顯露出來了。2008年，瀘州市中級法院重新審理此案，今年1月21日，法院作出判決: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潘廷崗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判處徐懷平有期徒刑十九年，剝奪政治權利八年;以尋釁滋事罪、包庇罪分別判處沈磊、田春、楊茂有期徒刑二年至三年;雷鳴和鄭登軍因犯包庇罪，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罰金1萬元和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

　　至此，當初殺害王進的五個兇手，事隔七年后，全部受到了法律的懲罰。在王光春、黃桂芳夫婦看來，沒有這份判決，兒子一定死不瞑目。

　　記者了解到，今年1月24日，瀘州市檢察院以法院量刑畸輕為由提起抗訴，目前四川省高級法院正在重新審查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