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賠300余萬元的丹澎、丹湃雙胞胎醫療損害賠償案，今天上午在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監庭法官主持下開庭再審。雙方圍繞16年前焦作市第二人民醫院在雙胞胎降生時的接生診療過程中是否存在過失從而引起醫療損害的問題，展開了質證和辯論。

　　據悉，這是該案自2002年7月在焦作市解放區人民法院立案審理以來的第五次法庭審理，其間經過兩次醫療鑒定，最近一次鑒定是由河南省高院征求原被告雙方同意后，委托中國科協司法鑒定中心所作的鑒定。該中心于今年5月31日出具了司法鑒定意見。

　　開庭伊始，申請再審人丹永安向法庭遞交了重新鑒定申請書，理由是中國科協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鑒定書中的鑒定意見有失公允。庭審結束前，審判長向雙方詢問是否同意調解時，丹永安表示同意調解，被申請再審人焦作市第二人民醫院拒絕調解。

　　視點特稿

　　司法鑒定“雙刃劍”作用

　　司法鑒定倚重于專門知識和鑒定人的專家身份，具有雙刃劍的功能：有些案件事實必須借助于司法鑒定才能認定，它不僅對案件事實的認定起到關鍵性作用，而且還決定案件的性質，甚至有“一紙定生死”的可能；而有時，它也可能做出錯誤的認定。

　　申請人質疑司法鑒定，有無救濟途徑？

　　司法鑒定本身帶有較強的主觀成分。不同的鑒定人對同一專門性問題可能會出現不同意見，因此司法鑒定特別需要制度和程序予以規范。一方面需要特別的立法予以專門規范；另一方面可以通過當事人的權利行使予以約束。

　　當事人認為司法鑒定存在問題，有權在法庭上進行質證，并有權申請補充鑒定或者重新鑒定。

　　今天上午9時40分，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監庭開庭審理丹澎、丹湃訴焦作市第二人民醫院醫療損害糾紛案。

　　剛剛過完16周歲生日的丹澎、丹湃雙胞胎兄弟，并肩坐在法庭旁聽席第一排。這已經不是兄弟倆第一次現身法庭了。個頭高大的丹澎右手始終捏著綠色的塑料棒，左手拿著一個小藥盒。瘦弱的丹湃依偎在姑姑的懷里，變形的雙手手指特別顯眼。

　　雙胞胎的父親丹永安端坐在立有“申請再審人”標牌的桌前。雖然事隔16年，在庭審133分鐘的過程中，丹永安在重述這段經歷、質疑醫療鑒定有失公允時，依然有片刻的喉頭哽咽、情緒波動。

　　在鑒定聽證會現場，專家的詢問“刺”中了要害，情形對醫院方似乎很不利；但鑒定結果出來，卻令原告方有如五雷轟頂

　　為了給出生即致殘的一對雙胞胎兒子討個說法，丹永安在醫院和法院之間奔波了16年。在獲得此次開庭再審機會之前，丹永安一家人已瀕臨絕望。但今年4月23日，一絲希望的曙光似乎又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一天，丹永安和妹妹丹永惠、姨媽買易君用輪椅推著丹湃，牽著丹澎，與法律援助律師李鵬輝一同來到北京。盡管多年來為救治兩個孩子，丹家經濟已很拮據，但他們特別珍惜這次赴京機會。因為，河南省高院委托中國科協司法鑒定中心進行司法鑒定的核心內容，就是要“對醫方的手術和治療行為是否有過錯及與丹澎、丹湃的疾病是否有因果關系進行司法鑒定”。

　　次日上午，中國科協司法鑒定中心聘請的3位司法鑒定專家，對丹永安一方與焦作市第二人民醫院一方進行了詳細詢問。在買易君看來，院方在回答專家們對診療過程提出的問題時，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沒有回答，情形對院方似乎很不利。

　　丹永安一家赴京鑒定之前心里清楚，在醫療糾紛訴訟中，由于醫療行為的專業性非常強，法官缺乏相關專業知識，只能通過鑒定結論來判斷醫療行為是否存在過錯以及醫療行為與患者不良后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

　　記者曾就此采訪了北京中醫藥大學衛生法學客座教授卓小勤。他對記者表示，雖然醫療糾紛侵權訴訟實行“舉證責任倒置”，即“由醫療機構就醫療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及不存在醫療過錯承擔舉證責任”，但是，醫療機構的舉證形式通常也必須是醫療事故技術鑒定或者是司法鑒定。

　　司法鑒定僅用1小時時間就結束了，丹永安一家人感到十分樂觀，因為在他們看來，司法鑒定專家的詢問“刺中”了診療過程中的問題。但是，當兩個月后丹永安拿到司法鑒定書，一字字讀完鑒定意見后，卻如五雷轟頂。

　　中國科協司法鑒定中心的鑒定意見是：“根據送鑒資料、現場閱片，參考聽證會上醫患雙方的陳述，目前無依據說明焦作市第二人民醫院的診療行為存在過錯并與被鑒定人丹澎、丹湃的疾患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買易君憶起在司法鑒定記錄上簽字的情景：“中國科協司法鑒定中心讓律師和我們在鑒定聽證會筆錄上簽字，那筆錄只有一頁半紙，字很大，沒記多少內容，律師簽字時有些猶豫，主持人勸簽時說沒事，還有全程錄音呢，我們才簽的字�！�

　　拿到鑒定意見后，買易君詢問鑒定中心可否提供全程錄音，鑒定中心答復說只能向法院提供。

　　買易君告訴記者，全程錄音完全可以證實聽證會內容與鑒定意見不一致。而且，河南省高院的兩名法官還在聽證會現場聆聽了整個過程。

　　記者就司法鑒定的重要性這一問題采訪了中國政法大學應用法律研究中心研究員郭華。他告訴記者，司法鑒定在訴訟中作為一種證據類型，盡管與其他證據類型一樣均不具有預先的證明效力，但因其倚重于專門知識和鑒定人的專家身份，使之在實踐中不同于其他的證據，具有雙刃劍的功能：有些案件事實必須借助于司法鑒定才能認定，它不僅對案件事實的認定起到關鍵性作用，而且還決定案件的性質，甚至有“一紙定生死”的可能；而有時，它也可能做出錯誤的認定。

　　原告質疑病歷入院時間“添附”及多處錯誤；專家稱，如果這些問題不查清楚，就不能保證鑒定的公正性、科學性、合法性

　　在此案十余年來的多次庭審過程中，產婦入院時間一直是雙方爭執的焦點。

　　丹永安清楚地記得，妻子入院時間為1993年7月28日下午1時許；而院方則認為，產婦入院時間就是病歷上標記的當天下午4點半。

　　在今天上午的法庭質證中，丹永安的法律援助律師李鵬輝向院方提問時，問及病歷上產婦入院時間“4點半”的筆跡是否“添附”、是否為同一主治醫生書寫、是否具有真實性時，院方回答，“病歷是實習生填寫，時間是主治醫生填寫”。

　　卓小勤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目前醫療糾紛鑒定中存在的最棘手的問題是病歷的真實性、原始性、合法性的問題。如果患者對病歷提出了許多質疑，而這些質疑不查清楚，就很難保證鑒定的公正性、科學性、合法性。

　　買易君在法庭上提出，院方向法庭提供的病歷不是原始的，因為買易君手中的病歷是來自焦作中院的復印件，應該與院方手中的病歷一致，但去北京鑒定前發現，院方手中的病歷多出兩張且沒有法院編號；病歷122頁在性別一欄中將丹澎“男”劃掉后改寫為“女”；病歷上兩次寫有患兒36周早產，同時又寫有“37周零4天”、“足月孕狀”字樣；病歷上將丹澎體重記為3.2公斤，實際上雙胞胎哥哥為2300克，弟弟為2000克……

　　“如果是原始病歷，會這樣漏洞百出嗎？”買易君詰問。

　　“在目前的醫療糾紛訴訟案件中，病歷爭議往往是讓法官最頭痛的事。”卓小勤解釋說，病歷爭議不能說是無法可依，但至少是法律規定不明確。根據司法鑒定程序，鑒定的委托單位必須對鑒定所依據材料的真實性負責。鑒定委托單位是法院，但是判斷病歷的真實性、原始性、合法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是涉及“代替簽字”或者“事后添加內容”等偽造病歷的情況，通常可以通過“筆跡鑒定”和“墨跡時間鑒定”予以查清。但是，涉及病歷是否完整、是否存在邏輯矛盾、是否符合病歷書寫基本規范等專業問題，法官就束手無策了。

　　業內人士認為，如果病歷有問題，即鑒定所依據的材料不真實、不合法，則該鑒定結論自然就無效

　　今天上午，丹永安向河南省高院提出了重新鑒定的申請。申請書上稱：“中國科協司法鑒定中心[2009]鑒字第15號司法鑒定書不具有科學性，且主觀片面，沒有真實地反映醫療機構的行為與丹澎、丹湃目前狀況的因果關系，鑒定結論不真實、不公正。此鑒定意見不能作為法律依據。特申請重新鑒定�！�

　　那么，如果申請人認為已經做出的司法鑒定不真實、不公正，是否還有救濟途徑？

　　郭華對這一問題的答復是，司法鑒定結論是鑒定人對專門性問題認識、鑒別和判斷而提供的意見，其本身帶有較強的主觀成分。不同的鑒定人對同一專門性問題可能會出現不同意見，因此司法鑒定特別需要制度和程序予以規范。一方面需要特別的立法予以專門規范；另一方面可以通過當事人的權利行使予以約束。

　　“當事人認為司法鑒定在程序上和實體上存在問題或者鑒定意見存在缺陷，有權在法庭上進行質證，聘請有專門知識的人協助對質，并有權申請補充鑒定或者重新鑒定，借助于以上途徑來糾正錯誤的鑒定意見�！惫�華說。

　　卓小勤告訴記者，醫學會在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前無一例外地要求醫患雙方認可病歷，否則就拒絕鑒定，同時在鑒定中即便發現病歷中存在的問題，也不按照法律規定進行審查。由于患者事先不能得到全部病歷資料，同時也缺乏專業知識，因此往往被迫做出認可病歷的意思表示，而患方在鑒定結論不利而提出異議時，醫學會和醫院則以鑒定前患方已經認可病歷而主張鑒定結論有效。

　　卓小勤認為：如果病歷確有問題，即鑒定所依據的材料不真實、不合法，則該鑒定結論自然就無效。

　　丹澎、丹湃歷經16年未了的醫療損害賠償案結局到底如何，無人能夠預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案情涉及的諸多問題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案件本身。(杜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