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足協(xié)的辦公大樓在世界杯期間正式開張，其現(xiàn)代化的辦公條件贏得前來剪彩的國際足聯(lián)主席布拉特嘖嘖稱贊；上海、天津等地的五座世界杯球場的豪華氣派，也讓各個外國參賽代表團贊嘆不已。但有些外國人繞到了中國足球虛華外表的背后，他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從某種意義上講，中國足球還停留在“黑暗時代”。
基層建設一團糟
英國《衛(wèi)報》記者安娜·凱瑟爾利用來中國采訪女足世界杯的機會和中國足球進行了一次近距離的接觸，一些發(fā)現(xiàn)讓她觸目驚心。她在一篇名為《中國將他們的古老游戲拉出黑暗時代》的報道中寫到：“對外人來說，中國好像擁有一個健康的女足基礎：1999年，她們的國家隊曾經(jīng)打進世界杯的決賽，現(xiàn)在仍是一支世界頂級球隊。中國最偉大的女足球星孫雯家喻戶曉，還有幾首以中國女足為主題的流行歌曲。但如果深挖下去，你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基層建設近乎一團糟。中國足協(xié)無法提供女足球員的準確數(shù)字，他們估計約有4000名14歲以上的女性在踢球。這來自13億人口！”
凱瑟爾還發(fā)現(xiàn)了一些讓她不敢相信的事實：中國學校教程內(nèi)沒有足球，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女足聯(lián)賽，而是通過中國足協(xié)組織一些俱樂部間的比賽；很多女足球員是被選來踢球，而不是因為她們喜歡足球。由于大多數(shù)家庭只有一個孩子，即使比較開放的父母也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去認真上學，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踢球上。
她的這些發(fā)現(xiàn)在英國人看來是難以理喻的。首先，大多數(shù)英國人認為踢球乃至從事其他體育項目并非浪費時間，而是強身健體、培養(yǎng)綜合素質(zhì)和健全人格所必不可缺的一種手段。普通英國人踢球毫無功利目的，單純出自興趣。女足運動曾在英格蘭非常流行，比如上個世紀20年代，那塊彈丸之地曾有150多支女足球隊，每場都會吸引大量觀眾。后來英格蘭足總以“女人不適合踢球”為由禁止女足運動，因此走了一長段彎路。
如今，英格蘭女足正在崛起，完善的基層建設為之提供了雄厚的人才保障。任何一所學校都有自己的女足校隊，像新華社駐倫敦分社記者馬建國的女兒馬思瑞就是校隊主力之一。英格蘭校園足總每年都組織大量的校際比賽，女足運動在校園內(nèi)開展得如火如荼。英格蘭現(xiàn)在還沒有女足職業(yè)俱樂部，但由半職業(yè)球員組成的阿森納隊現(xiàn)在已是歐洲冠軍。英格蘭隊助理教練羅納德曾對新華社記者表示：“現(xiàn)在我們或許僅僅是世界杯八強之一，但我們將來肯定會是世界冠軍。”
世界女足運動正在迅猛發(fā)展，像美國、德國、巴西、澳大利亞以及挪威、丹麥、瑞典等北歐諸國都已建立了完備的人才儲備體系。與這些國家相比，中國女足在起跑線上就已經(jīng)輸?shù)袅恕Ｒ虼耍羧者尺屣L云的中國隊連續(xù)兩屆世界杯被擋在四強大門之外，并不值得大驚小怪。
自從“鏗鏘玫瑰”兵敗悉尼奧運會之后，時任主教練的馬元安就一直呼吁解決后備人才青黃不接的致命問題。幾年來，這個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加劇。與之同時發(fā)生的是中國隊成績的急劇下滑。現(xiàn)在中國隊內(nèi)再也找不到孫雯、劉愛玲、趙利紅那樣的世界級球員了。而曾幾何時，中國隊從門將到前鋒個個都是世界頂級球星。
中國隊在本屆世界杯四分之一決賽出局之后，馬元安在一篇專欄文章中指出：現(xiàn)在中國女足不是某位教練的問題，也不是這批球員的問題，而是基層建設、后備人才體系的問題。
長期在中國搞基層足球工作的英國人羅·西蒙斯曾對新華社記者痛心疾首地說，中國現(xiàn)在還是一片足球沙漠。他一直呼吁中國足協(xié)加強“草根足球”的培育，卻一直沒人聽他的。
功利主義毀滅中國女足
中國女足傳統(tǒng)培養(yǎng)球員的體系也備受質(zhì)疑。香港某足球?qū)W校的教練卡爾·霍金斯認為，將女孩子“關起來”，讓她們從12歲起就像職業(yè)球員那樣去訓練，是一種“懲罰”性的模式。
他認為，這種畸形體系的背后隱藏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說：“作為成人，這些運動員的成長經(jīng)歷是不完整的，應該讓她們和父母親人住在一起。但中國足協(xié)堅持這套體系，因為他們工作是為了加官晉爵。他們只想贏得獎牌，而對足球卻毫無熱情可言。”
回顧中國女足的盛衰歷史，就不難發(fā)現(xiàn)：她們最可怕的敵人不是美國、挪威和德國隊，而是中國足球領導者們?yōu)橐患褐活櫰渌墓髁x。
1996年奧運會女足首次被列為正式比賽項目時，中國女足正漸入佳境。她們在亞特蘭大奧運會決賽中輸給了美國隊，獲得銀牌。從此，成績枷鎖就牢牢地套在了她們身上。
1999年世界杯女足賽正是中國女足鼎盛時期，中國隊各個位置上幾乎都有世界級的球員。她們勢不可擋、一路狂飆沖進決賽，“鏗鏘玫瑰”的美譽由此而生。但在最后決賽中，她們點球不敵美國隊，再次與冠軍擦肩而過。
這次世界杯不幸成為中國女足最后的輝煌。在2000年悉尼奧運會上，中國隊老態(tài)畢現(xiàn)，小組賽最后一戰(zhàn)負于挪威隊，小組賽慘遭淘汰。
悉尼奧運會是中國女足運動的分水嶺。隨后，一度強大的中國女足全面陷入危機。由于大小比賽都要爭第一，中國隊常年使用一套陣容，不敢鍛煉新人。當劉愛玲、溫利蓉等老將抱憾退役之后，新人無法接班，中國隊昔日那套完美的陣容出現(xiàn)了一直無法彌補的缺憾。
中國女足早就陷入了一個悖論式的惡性循環(huán)：為了成績只能犧牲新人，犧牲新人卻不會有成績，中國隊因此迅速墮落為世界二流球隊。但中國足協(xié)的主管大員仍然無視這一殘酷現(xiàn)實，依舊夢想在2003年世界杯和2004年奧運會上取得佳績。他們不肯放過任何賭一把的機會。
于是惡性循環(huán)在繼續(xù)。中國隊世界杯賽小組出線就被加拿大隊淘汰，雅典奧運會則以0∶8慘敗給德國隊，小組賽中折戟沉沙。在2005年的東亞四強賽上，中國女足再跌新低：全部比賽一場不勝、一球不進，名列倒數(shù)第一。而在今年阿爾加夫杯邀請賽上，中國隊更是一場不贏，最后一場甚至以0∶4慘敗在冰島隊腳下。
而在多曼斯基接手中國隊時，中國足協(xié)也給她確定了目標：帶隊打進世界杯四強。即使本土作戰(zhàn)，中國隊還是倒在了半決賽大門之外。明眼人一看即知：中國隊早已是強弩之末，根本就不具備世界四強的實力。
自從兵敗悉尼奧運會之后，中國女足成績每況愈下，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一直走向了沒落。
在中國女足直線墜落時，昔日同中國隊三強鼎立的美國、挪威隊依舊保持著她們老牌強隊的優(yōu)勢，而巴西、英格蘭、澳大利亞隊正在強勢崛起。當年一直不是中國隊對手的德國隊如今已是世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強隊。德國足協(xié)主席茨旺齊格在本屆世界杯接受新華社記者采訪時表示，衛(wèi)冕冠軍德國隊在這次大賽中沒有任何硬性任務，他只希望德國隊的勝利能鼓勵更多的德國女孩去踢球。
伴隨中國女足沒落的是主教練閃電般的更迭。自2003年馬良行下課后，先有張海濤，后有裴恩才，中間王海鳴3次臨時接管球隊，2006年初帥印又回到了馬良行的手中。一年后，他再次下課，王海鳴再次出任“教練組組長”。4年內(nèi)中國隊走馬燈似地更換主帥，這在國際足壇也是少有的荒唐鬧劇。
鮑威爾執(zhí)教英格蘭隊已達10年之久，英格蘭足總并未因她執(zhí)教初期成績不佳而將她解雇。在她的努力下，英格蘭隊赫然已經(jīng)是支世界強隊。而多曼斯基在將瑞典隊帶到上屆世界杯決賽時，也已在瑞典隊內(nèi)工作了10年。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中國女足的榮衰以及國際女子足球的變遷歷史清晰地告訴我們這樣一個事實：如果不打碎成績枷鎖，如果不摒棄功利主義，中國女足自由落體式的衰敗就不會停止；對此，不但中國教練無可奈何，外籍教練也將無力回天。
扭曲的指導意識
中國女足現(xiàn)在為什么培養(yǎng)不出更多的孫雯、劉愛玲了呢？這是個復雜而又令人困惑的問題。
馬元安在自己的專欄文章中也道出了他的困惑：現(xiàn)在中國隊長期集訓不行，不集訓效果更差。這一舉國體制曾給中國女足帶來的優(yōu)勢如今幾乎已經(jīng)蕩然無存。馬元安說他對此也感到很是茫然。
在中國長期執(zhí)教的英國人基斯·布倫特或許能提供一些答案。他曾經(jīng)在中國男足、女足都執(zhí)教過，對中國足球的認識可謂入木三分。他認為，中國足球雖然在球場等硬件建設方面取得了長足進展，但在指導意識上仍然停留在“黑暗時代”。
他說：“我竭力去改變中國足球那種‘我要你做’的傳統(tǒng)教育體系，如果你不教會他們提問題，你是無法培養(yǎng)出有頭腦、能思考的球員的。我曾在天津女足俱樂部執(zhí)教過，她們訓練的強度令人無法相信。她們一周訓練6天，每天3次，這樣會讓她們筋疲力盡。我還看到一名14歲的小球員在比賽之后被迫進行折返跑的訓練。我對他們說‘你們是想扼殺這些球員們還是想讓她們憎恨足球？’她們在訓練中丟掉了最佳狀態(tài)，真是荒謬。”
布倫特對中國足球思想意識的封閉頑固感到沮喪。他對記者說：“中國雖然請來很多外籍教練，但其足球意識無比陳舊落后。我們曾多次給中國足協(xié)以及一些中國教練提出這樣那樣的改善建議，他們表面上都接受了，但實際上卻依然堅持老一套的做法。”
高強度的訓練讓很多女孩都對足球望而卻步。今年阿爾加夫杯邀請賽期間，一名國家隊官員私下對記者說：“現(xiàn)在經(jīng)濟條件好了，很難找到像老女足那樣能吃苦的運動員了。如果你訓練強度太高，人家女孩子就要求退出國家隊。她們不用像過去那樣靠踢球謀生了。”
女足在中國被認為是個受苦受累的運動。如專為女足譜寫的《風雨彩虹 鏗鏘玫瑰》中唱道：“一切美好只是昨日沉醉，淡淡苦澀才是今天滋味，想想明天又是日曬風吹，再苦再累無懼無畏，身上的痛讓我難以入睡，腳下的路還有更多的累……”這首歌在本屆世界杯中國隊的比賽中多次被唱響，聽來讓人感覺無比沉重苦澀。
米盧蒂諾維奇曾給中國足壇帶來了“快樂足球”。但在中國男足2002年世界杯兵敗之后，“神奇”的米盧被批得幾乎一無是處，“快樂足球”的理念也大遭批駁，被迅速扔進了垃圾桶。而在今年5月份舉行的“足球競技場”論壇上，前中國女足門將高紅重提“快樂足球”，結(jié)果得到了中外專家的一致認同。有位外國專家很驚訝地問記者：“你們中國人踢球不是為了快樂，那為什么還要踢球呢？”
如今多曼斯基又在中國女足內(nèi)大力提倡“快樂足球”。她認為，如果球員踢球不快樂，就不會為此積極吃苦訓練，就會扼殺她們的積極性和創(chuàng)造力；她們踢球感到快樂，自然就會為之竭盡全力，維護它的榮譽。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而我們在不遺余力批判米盧的“快樂足球”時，為什么就從來沒想到呢？
中國足壇如今不乏外籍教練，而中國足球官員、球隊每年都頻繁出國考察、訓練比賽，為什么就沒有從國外足球的思維理念中得到一點啟發(fā)呢？
如果沒有一個健全可行的指導思想，無論我們的球場何等豪華氣派，中國足協(xié)的辦公條件何等現(xiàn)代超前，那也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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