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各位朋友好，歡迎收看兩會特別節目《小崔會客》。我們今天請到的客人是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熊選國，歡迎他。您好院長。我看了您的簡歷，除了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還有一個稱謂，叫中華人民共和國二級大法官，我現在請教您一下，是應該念二級大法官呢？還是念二級大法官兒呢？

　　熊選國：小崔肯定說我的普通話說得不標準，怎么念都是對的。

　　崔永元：那就是說您認為他是個官是嗎？

　　熊選國：官兒、官，我們發音那都差不多。

　　崔永元：但是它的實質內容很不相同，如果說二級大法官，是個官兒的話，他管什么，他能管誰？

　　熊選國：法官序列，當然他首先也還是官，法官嘛，他是管理案件，審判案件，包括我們只要是法官，他都要負責審判案件，這本來就是一種管理活動，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他也是官。

　　崔永元：您的簡歷看得挺仔細的，有好多都屬于個人隱私，在這個現場可以隨便說嗎？

　　熊選國：隨便說。

　　崔永元：大家可能看不出來，院長比我還年輕呢。

　　熊選國：看起來我可能比你成熟一點。

　　崔永元：這么年輕就做了高法的副院長，我都這么老了，還是中央電視臺科級的主持人，我覺得至少說明我們現在干部年輕化這個工作做得挺好的。我覺得我們可能得坐下說了，要站著說肯定老得很快。請您坐。

　　崔永元：您是高法的副院長，可能第一個問題是想問您分管的工作。

　　熊選國：主要分管刑事審判。

　　崔永元：刑事審判，還有呢？

　　熊選國：就是刑事審判。

　　崔永元：這么細 是嗎？

　　熊選國：對。

　　崔永元：我們高法有多少副院長呢？

　　熊選國：我們現在是一個院長，八個副院長。

　　崔永元：刑事審判，是什么級別呢這個副院長。

　　熊選國：這又回到官上去了，要從法院這個角度來講，我們院長是首席大法官，有一級大法官，有二級大法官，像我這個年輕的院長肯定是二級大法官。

　　崔永元：分房多大面積？

　　熊選國：分房的面積是按國家統一的，副部的標準。

　　崔永元：您愛人在哪兒工作，孩子在什么地方上學？

　　熊選國：愛人跟我是同行，也在法院工作。

　　崔永元：聽出來了嗎？特別實在，就是實話實說，我就不好意思再問了，再問太八卦了。其實您還負責一個很具體的工作，就是死刑復核，觀眾都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您先給解釋一下死刑復核是一個什么工作？

　　熊選國：死刑復核就是專門一個程序。

　　崔永元：一個法律程序。

　　熊選國：普通的刑事案件，我們國家是叫兩審終審，就是一審法院審了之后，他可以上訴一次，就是二審，二審之后這個案子就生效了。但是死刑案件，因為涉及到生殺予奪，涉及到要剝奪被告人的生命，所以對死刑案件就加了一道特殊程序，二審以后，都要必須最后還要到復核程序，像我們現在就是說所有的死刑案件都要到最高人民法院來進行復核。

　　長期以來，我們國家實行保留死刑嚴格控制死刑的政策，死刑復核程序是在一、二審程序之外，專門針對死刑案件所設置的特別程序。1954年公布的人民法院組織法規定，死刑案件由最高人民法院和高級人民法院核準。1957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作出決議，今后一切死刑案件，都由最高人民法院判決或者核準。從1958年到1966年，死刑案件全部都要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1980年2月，根據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決定，對殺人、強奸、搶劫、爆炸、放火等犯有嚴重罪行，應當判處死刑的案件，最高人民法院授權高級人民法院在短期內行使核準權。 此后的26年，經過修改人民法院組織法和多次授權，死刑復核權一直下放高級人民法院。 2006年10月31日，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四次會議表決通過《關于修改人民法院組織法的決定》，將人民法院組織法的第十三條修改為：“死刑除依法由最高人民法院判決的以外，應當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 意味著最高人民法院全部收回死刑復核權，這個決定自2007年1月1日起施行，至今所有死刑案件復核都要經過最高人民法院核準。

　　崔永元：為什么2007年1月1號推出了這個舉措？

　　我們把死刑案件收回來，應該是黨中央從我們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從我們鞏固黨的執政基礎，從我們保證國家長治久安，從這么一個戰略全局出發，做出的一個很重大的部署，從我們這個執政來講，也是從司法的制度上把憲法規定的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的憲法原則，把它落到實處，實際上也是更有利于懲罰嚴重刑事犯罪，更有利于保護公民的訴訟權利，也有利于樹立我們國家形象和國際上人權的保護形象。

　　崔永元：生與死一直是老百姓特關心的一個話題，我們從一些成語中就能看出來，我們現在這兒有一些成語，您來給看看，哪些有問題，哪些說得是對的。比如殺人償命。

　　熊選國：舉個簡單的例子，殺人償命，劉邦約法三章，殺人者死，這是中國幾千年流傳下來的，在中國老百姓的觀念里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光簡單地講殺人償命，這個命題至少是不準確、不全面，也不科學的，因為我們知道殺人，有很多原因，也有很多情況，所以你說凡是把人殺死的，都必須判處死刑，這個就至少不符合現代的這種文明，這種法制理念。

　　崔永元：這兒還有呢，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熊選國：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有它可取的一面，但是也是不準確的。所以我們一方面要正確地對待老百姓的呼聲，他的反映，但是也不能說不顧法律規定，不顧他的嚴重程度，他讓你殺就殺，老百姓也很復雜，被害人是不是老百姓，被害人要你殺，他肯定要求希望判死刑，所以還有一個全面科學掌握的問題。

　　崔永元：您看也有說得比較準確的，比如生命至上，人命關天。

　　熊選國：對。生命至上、人命關天，我想我們要尊重人的生命千，就是說死刑復核這項工作，確實關系到老百姓的生命，所以必須要有一種我們講三句話，就是最審慎的這種工作作風，最嚴格的這種標準，最規范的這種程序，把好這個死刑最后的一道關，要尊重生命，人命關天，就是責任問題。

　　崔永元：最準確的是不是就是最后這個，殺者不疑，疑者不殺。

　　熊選國：殺者不疑，疑者不殺，這也是最高法院收回死刑核準權之后，我們肖揚院長也是反復強調這個，對死刑案件，必須要做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如果是死刑案件有疑點，尤其涉及到定罪量刑的問題上有疑點，我們必須要本著對事實負責，對法律負責的精神，要依法判處，這也是我們新階段收回來之后，也是總結了政法這些年來的經驗教訓之后得出的一個結論。

　　崔永元：表示出一種慎重的態度。

　　熊選國：對。

　　崔永元：您是專門做法律工作的，也搞過法律研究，您知道不知道中國的死刑的淵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熊選國：死刑問題，要說有國家，只要成立國家，有法律，他就會有死刑，因為國家成立以后，他為了或者增加對方維護他的統治，尤其在古代社會都是有死刑的，我們現在整個應該說，死刑從古代到現在，整個是一個從野蠻到文明，從過去適用比較濫，到現在限制、控制，甚至有些國家廢除這么個趨勢，所以說可以說有國家存在，有法律存在，就是講往古代來看，肯定就有死刑存在。

　　崔永元：這是2001年的一個統計數據，就是現在全世界已經有109個國家在法律上或者事實上廢止了死刑，您怎么看待這件事情？

　　熊選國：死刑問題是個比較復雜的社會問題，不光是個法律問題，一個國家要不要保留死刑，應該是從這個國家的國情，包括社會治安，包括民族文化傳統，包括法制的進程等等很多因素決定的。

　　崔永元：我聽到過這樣一種說法，不知道您贊同嗎，他說廢止死刑的國家犯罪率并沒有因此而上升，而堅持死刑的國家，犯罪率也沒有因此而下降。

　　熊選國：還是兩面看，一個方面我們還是要看到死刑的適用對一些嚴重的刑事犯罪有一定的威懾作用，尤其是對社會上的一些不穩定分子，有一定的震懾作用，就是刑法的功能，就是懲治和預防犯罪，應該說有一定的作用。但是另外一個方面也要看到死刑的作用也不是萬能的，也不能把死刑就認為是對付犯罪，是預防犯罪的唯一的靈丹妙藥，所以解決社會治安的問題，按照我們的說法，還是要靠社會治安、綜合治理，靠各方面經濟的、政治的、社會的、法律的、多種手段，多管齊下，不能光靠死刑。

　　崔永元：我們今天節目請來了三人的觀察團，我們可以聽聽他們的觀點，我先來給大家介紹，一位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的屈學武研究員，歡迎您。一位是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的院長曲新久教授，歡迎您。一位是全國人大代表許智慧女士，歡迎您。聽聽你們對這件事的觀點，關于死刑的觀點。

　　曲新久：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大國，如果我們放眼看起來，在全世界范圍之內，盡管有很多國家廢除死刑，確實在大國廢除死刑是相當困難的，但是所有這些大國都采取嚴格控制死刑的方法。

　　崔永元：我特別不明白，死刑跟大國、小國有什么區別呢？

　　曲新久：這可能和一些人類文化原因是有關系的，在大國它的情況更為復雜，在一些小的國家，無論從民族上來講，從文化來講，它更加單一，也就是它的同質性，同一屬性越強，所以它比較容易廢除死刑。在我們這樣的大國，比如像還有西方的大國，比如像美國，他要完全廢止死刑也是相當困難的，但是在嚴格限制死刑上，各個國家可以說是取得一致的，當然未來在發展方向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想或長或短，最終是要廢除死刑的，所以我們國家來講，就像熊院長說的，要嚴格限制死刑的實行。

　　崔永元：我想知道您的觀點，比如廢止死刑需要一個什么樣社會條件？是GDP呢還是發展速度呢？還是人類的文明程度？需要什么？

　　曲新久：我想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可能是和人們的報應觀念的變化是有關的，越是向古代，人們的報應觀念很強，就是剛才說的殺人者死，這種觀念很強。越是向現代發展，向未來發展，人們的報復觀念也就越弱，為什么呢？因為人們之間的同胞感覺就會越強，共同體意識也就越強，在這樣一種背景之下，他會看成一個嚴重的犯罪，不僅僅是犯罪人自己的問題，而且也包括著受害人在內的我們整個社會也有一定的責任。

　　崔永元：聽聽律師的觀點。

　　許智慧：我是覺得廢除死刑肯定是法律文化發展的一個方向，中國現在還保留死刑，我想廢除也是早晚的事情，但是現在廢除我個人覺得時機還不是很成熟。

　　崔永元：聽聽研究員的觀點。

　　屈學武：我個人覺得，因為死刑的廢止確實是需要一個相當的社會民意來作為廢止死刑的政治基礎的，而我們作為一個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民意肯定是我們刑法的或者說我們法制社會的一個主要的政治基礎，而現在我們整個社會的文化心理，保留死刑，真的是占絕大部分的觀點，就是占主流意識的觀點，如果我們現在就要廢止死刑，因為確實刑法不僅僅是有一個殺一儆百的威懾功能，它還有一個報應功能，還有一個安撫功能，就是安撫被害人的家屬，還要得到報應，我們現在立即就廢止，由于我們文化心理沒有跟上，可能會因噎廢食，會本末倒置，會起到很不好的作用，所以我們想要維系社會治安也好，我們想要讓人民群眾得到安撫也好，要達到人民群眾想要報應的這種觀念也好，都不能實現，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現在先要做的，就是讓民眾更好地改變他們這種觀念文化。

　　崔永元：院長我瞎總結一下您看對不對，三位觀察員的意思好像是現在不能廢止，根據國情、社情，但是早晚有一天會廢止，我不知道您個人同意這樣的觀點嗎？

　　熊選國：我們現在是嚴格控制和慎重使用，最終總有一天要廢除死刑的，我們也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但是我們在現階段，在中國目前現在這個國情下還是要保住死刑，至于保留多長，要看社會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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