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養老：何處尋找真幸福

　　編者按：

　　最近，兩條關于老年人的新聞牽動人心。一條是，7月3日，全國老齡辦發布消息稱，到2008年底，我國老年人口總數已經達到1.6億，占總人口的12%。到2020年，將達到2.48億，比現在凈增近1億人。到2050年，我國老齡人口將達到峰值，總數為4.37億，屆時我國接近1/3的人口是老年人。直到本世紀末，我國老年人口的比例都將始終維持在30%以上。另一條是，專為老年人提供心理救助的免費熱線——愛心傳遞熱線6月27日正式開通。創辦人徐坤介紹，老年人常因為孤獨產生各種心理問題，甚至自殺。在熱線開通之前，徐坤已通過電話形式，成功救助了百位有自殺傾向的老人。

　　這兩條新聞共同傳遞了一個不容回避的事實：越來越多的老年人處于不幸福的晚年當中。許多老人衣食無憂，醫療保障也得到改善，可是幸福卻沒有隨之而來。有的是子女不在身邊，情感孤獨；有的是老伴去世，想再婚卻遭家人阻攔；有的是退休后無事可做，感覺不到尊重和成就感……所有這些問題，隨著社會結構的改變，以及老人壽命的延長，會暴露得越來越充分。因此，除去物質的層面，全社會還應給予老人更多精神上的關懷。

　　一位離休干部追求幸福的不幸遭遇

　　本刊記者 高遠至

　　今年85歲的老段，是一位部隊離休干部，衣食無憂，兒女雙全，按說應該安享晚年，可是他卻拖著病弱的身體，有大半年時間沒能回家了，至今棲身在單位的地下室招待所里，艱難度日。

　　再找老伴惹怒兒女

　　事情起因于許多老人都面臨的困境：再婚。

　　2005年，老段的老伴去世，他常感到孤獨寂寞，希望能夠再婚。2006年，在親友的介紹下，老段認識了單身的龐女士，兩人一見投緣，決定相伴晚年。這本來是好事，可老段把這個消息告訴兒女后，卻遭到了激烈的反對。

　　兒子說，爸爸，你和龐阿姨認識沒兩天，她的婚史和履歷又很復雜，我們勸你再了解了解、考慮考慮。

　　老段知道，兒子的這種說法不過是托詞，其實是不想他再婚。在認識龐阿姨之前，老段曾經和兩位女士有過短暫交往，均是因為兒女、兒媳從中阻撓，或者向女方家庭提出無理要求而告失敗。老段也知道，兒女反對的原因，是害怕影響他們的利益。老段是部隊離休干部，有一套15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雖然現在仍是單位的公房，但很快就可以優惠的價格購得產權。兒女們自然不愿意又多出一人來分這份財產。

　　在老段的堅持下，兒女們表示，只要不結婚，同居可以。2006年11月，龐阿姨搬入段家，與老段共同生活。老段的兒子別處沒有房屋，一家人長年住在老段的公房里。現在龐阿姨搬進來，兒子、兒媳不愿意，相互之間少不了磕磕絆絆，但總算沒起大的沖突，相安無事過了一年多。

　　不料形勢陡起波瀾。2008年2月，兒女們突然得知，父親與龐阿姨已經悄悄結婚。老段告訴兒女：我與你們龐阿姨相處了一年，覺得她人很好，并不是另有所圖，所以我們去領了結婚證。事實既成，子女們見阻撓再婚無用，就想提前劃分房產。

　　有了伴卻沒了家

　　兒女們的意思是，父親的房子屬于再婚前財產，現在是公房，將來購買的時候，按父、子、女各1/3落實在房產證上，并起草了一份《家庭約定》，要老段簽字。對于這種要求，老段很傷心：我家是什么？是公司嗎？還要簽這個跟合同一樣的《家庭約定》。

　　老段其實有自己的打算，2008年5月他給兒女寫了一封信：按照軍委規定，分配給我的住房或以后另行分配的住房，在我離世以后，由龐阿姨和你們兄妹二人各得1/3。我年已老邁，不要求你們在物質上為我們做什么，只希望你們在精神上有個交流和關照，并請你們對龐阿姨能多體諒、尊重，維持家庭和諧。

　　雙方互不相讓，多次協商仍無結果。沖突開始升級。

　　“我不同意，他們就把氣撒在繼母身上，認為是她的主意，經常由兒媳叫罵：‘你這個壞女人，白骨精，快滾’。2008年11月29日上午，甚至一連罵了兩個小時，污言穢語，不堪入耳。”老段向記者回憶起數月前的場景，心情仍然激動難平。

　　這之后，老兩口再也沒法在家里住，只得到老段單位的地下室招待所棲身。沒過幾天，老段又查出前列腺癌，在解放軍總醫院做手術，住院幾個月，兒女來探望過一次，還帶來《家庭約定》，要老段同意，結果被趕出病房。“今年3月27日下午，我帶著癌癥診斷書回家，希望能在家休養。兒子、兒媳在家門口等我，他們見面不是問我的病情，而是對付繼母。兒子一把揪住龐阿姨的衣領，上去就是一大巴掌，然后一面罵，一面打，我想上去阻攔，卻被兒媳按住不放。結果龐阿姨被打得滿臉青腫，嘴角出血，好久爬不起來。”老段說，這件事情之后，他和兒子已經沒辦法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了。

　　幸福誰做主

　　子女們住著房子，老兩口沒法回家，還要住到地下室，老段的妹妹不忍心：才動了手術，怎么能住那里！老段這才在妹妹家住了一段時間，后來還是搬回了地下室招待所。“那是我的房子，我卻住不了，在外面流浪，有這樣的道理嗎？”老段決定起訴到法院，讓兒女騰房。

　　今年5月20日上午，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復興路法庭第一次開庭審理此案，父親和兒女分別站到了原告和被告席上。這是每個家庭都不愿發生的事情，然而老段已經沒有選擇。老段的代理人陳述了上文提到的理由，認為原告、被告已經無法居住在一起，請求法院判決被告立即騰出老段租住的公房。

　　然而，老段的兒女一條理由都不認：既不承認阻撓父親再婚，也不承認不讓父親回家，更不承認毆打龐阿姨。“全都是父親受了別人的挑唆，為把我們攆出家門，無中生有，憑空捏造的。”老段的女兒也在法庭上泣不成聲。

　　對于這些答辯，老段嗤之以鼻：“我還沒有老到這樣糊涂。”

　　雙方在法庭上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法官也不好貿然判決。“你們一家人的事情，讓我怎么判？我判被告騰房，你們關系就好了？我判不用騰房，你們就能和睦相處了？我勸你們還是再商量商量，都是父子、父女，關系何必搞這么僵？”法官這樣調解。

　　然而一個多月的調解毫無結果，老段仍然住在地下室里。7月1日，此案開庭再審，幾乎是第一次審理的重演，記者只對雙方的一句對話印象深刻。兒子說：我們堅持不搬出去，是為了照顧父親，使他晚年幸福。父親針鋒相對：只要你們搬出去，我就幸福。老段說的是實話，也是氣話，沒有人不愿意父慈子孝，一家人其樂融融的。

　　目前此案仍在調解中，祝愿老段能夠早日結束困擾，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