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周游 孫厚銘

　　發于2026.4.20總第123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4月1日，39歲的林靈被確診為直腸癌。

　　近幾年，家住浙江臺州的林靈總是打嗝，覺得胃里有石頭壓著。幾年前，她做了一次胃鏡，檢出了淺表性胃炎，她便認為都是胃部問題。今年3月復診做胃鏡時，醫生建議也做一次腸鏡。出乎意料的是，病理報告顯示，其直腸靠近肛門處有腸腺上皮病變，是直腸癌。

　　4月1日林靈收到的病理檢測結果，顯示為直腸癌。圖/受訪者提供

　　“確診后回想，此前確實已有癥狀了。我偶爾便秘，大便黏膩粘馬桶，大部分時間不成形。由于一直沒有便血，就沒引起重視。”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病灶不大，浸潤深度已達手術標準，在做腸鏡時已同步切除。如果能早兩年做腸鏡，很可能這些罪都不會受。

　　許多癌癥確診患者都有“悔不當初”的感慨。國家癌癥中心發布的最新數據顯示，2022年國內新發惡性腫瘤患者482萬例，死亡257萬例，肺癌、結直腸癌、甲狀腺癌、肝癌和胃癌病例數位列前五位。資料顯示，與發達國家相比，中國的腫瘤早期診斷率偏低，同時腫瘤篩查和預防措施存在不足，許多腫瘤患者在確診時已處于中晚期。

　　今年4月15—21日是第32個全國腫瘤防治宣傳周。今年3月，國家衛生健康委主任雷海潮強調，要加大癌癥早篩力度。值得思考的是：早篩可以多早？當推進到非高危、無癥狀人群，它是早期患者的“救命稻草”，還是健康人群的“莫名挨刀”？

　　害怕開到“隱藏款”

　　“您的指標不太好，建議盡快做增強CT和胃鏡。”48歲的徐寧依舊記得接到護士電話時，全身被冷汗浸濕的感受。

　　去年9月，他在四川老家休假，在社區超市門口偶然收到一張一家民營體檢機構的傳單，上面寫著“公益癌癥篩查，血液腫瘤標志物12項全免費”。徐寧平時偶爾胃脹氣、睡眠不好，但從未當回事，看到“名額有限”時，他想著不查白不查，便預約了。

　　空腹采血、填問卷，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徐寧起初覺得不過是一次普通體檢。三天后，他接到了那通電話，對方告知他的CA19-9指標偏高。CA19-9即糖類抗原19-9，是主流的腫瘤生物標志物之一，正常上限是37單位，而徐寧是41。腫瘤標志物是腫瘤細胞釋放的一類物質，存在于體液和組織中，是輔助篩查、療效監測以及隨訪的參考指標。CA19-9和胰腺、膽道、消化道腫瘤高度相關。

　　“胰腺癌？”這是涌入徐寧腦海的第一個詞。他搜索得知，胰腺癌五年生存率不足10%。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那段時間他吃不下飯，“甚至開始考慮遺囑”。當務之急是復診。但直到3個月后他才在工作地上海的一所三甲醫院獲得了確切的診斷：慢性膽囊炎。他之所以拖延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害怕醫院對自己下‘死亡判決’”。

　　齊鳴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今年3月，65歲的他做完了第三次結腸息肉切除手術。長期吸煙的他曾因慢性支氣管炎發作就醫，他的女兒看到醫院正在開展免費的結直腸癌篩查項目，順手給父親報了名。沒想到，齊鳴確診了直徑1厘米的結腸腺瘤性息肉，這是腸癌最主要的一種癌前病變。由于結腸息肉多次復發，他經常向女兒訴說“夢到得癌癥”“一查出就是晚期”的焦慮。之后幾乎每個月，齊鳴都花費數百元購買糞便潛血試劑盒在家自檢，等待檢測結果的那幾天，也是他情緒波動最大、食欲最差的時候。偶爾檢測出潛血陽性，便仿佛“天塌了”。

　　許多受檢者將癌癥篩查形容為“開盲盒”，而癌癥就是其中的小概率“隱藏款”。隨著國內癌癥發病和死亡人數的上升，患癌焦慮正持續擴散。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腫瘤登記辦公室主任陳萬青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國內癌癥譜系呈現新的變化，與感染、飲食、衛生條件相關的食管癌、胃癌、肝癌等上消化道癌癥負擔有所下降，但與城市化、生活方式相關的肺癌、結直腸癌、乳腺癌、甲狀腺癌等發病率持續上升。

　　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消化道腫瘤內科專家張曉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結直腸癌屬于“富貴癌”。從臨床數據來看，雖然老年人仍是最高危人群，但消化道癌存在年輕化趨勢，胃癌、腸癌等在50歲以下人群，特別是年輕女性中的發病率近年來顯著上升。年輕患者大部分有家族史。陳萬青指出，國內癌癥的年齡標準化死亡率正以每年1.3%的速率下降，這表明近年大力推行早診早治后，患者有直接獲益。

　　但不是所有癌癥都適合篩查。多位受訪者介紹，適合開展人群篩查的癌癥，通常具備發病率高、篩查技術成熟、早期干預效果明確、成本效益好等特點。目前國內重點推進規范化篩查的癌癥有8種：肺癌、結直腸癌、胃癌、食管癌、肝癌、乳腺癌、宮頸癌、鼻咽癌。這些高發癌癥的篩查由中央財政支持，全國各地分級實施。

　　對于甲狀腺癌等，陳萬青介紹，考慮到過度診療風險，僅建議高危人群開展針對性篩查，不推薦普通人群進行常規普篩。“胰腺癌、膽管癌等的早期癌變大多數是偶然發現的，常規影像檢查很難發現。某些惡性度極高的癌可能3—6個月就進展到晚期。”張曉東說。

　　張曉東從2018年開始在醫院推行消化道癌的早期篩查，目前其團隊共篩查了5000多例，癌癥的檢出率為1.3%左右。大部分50—60歲患者是其親友、子女拉來的，真正主動篩查的患者不到10%。張曉東指出，大部分結直腸癌由息肉演變而來，而且通常十分漫長，早期病程可達5—10年。像齊鳴這樣反復多次檢查沒有必要，但完全忽略篩查更不可取。早期結直腸癌的治愈率可達80%—90%，而晚期則降至20%以下。

　　張曉東遇到過不少患者，家族里已有多人發病，甚至包括直系親屬，但仍沒有引起重視。她強調，雖然國家推行的篩查起始年齡是40歲，但對胃癌、結直腸癌來說，臨床上一旦明確家族遺傳性，建議18歲以上的家族成員盡快做胃鏡、腸鏡篩查。

　　雖然宣傳多年，但許多癌癥早篩項目的參與度仍很低。安徽省腫瘤防治所副主任醫師、安徽省預防醫學會癌癥篩查與早診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徐輝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國家開展的淮河流域地區癌癥早診早治項目中，肝癌、胃癌、食管癌的參與率分別是45.4%、28.6%和26%，這還是針對高危人群的篩查數據。他認為，目前大多數公眾意識還停留在“有癥狀再檢查”的階段。

　　液體活檢只是輔助

　　除了公眾意識，篩查技術本身也影響著癌癥篩查的依從性。

　　家住天津的思雨今年40歲，年初在醫院做了一次腸鏡篩查，體驗并不美好。由于是麻藥過敏體質，她無法選擇無痛腸鏡。在她看來，腸鏡最難過的關卡甚至不是疼痛，而是清腸和心理建設。

　　思雨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篩查前一天只能吃面湯之類的半流食，下午開始喝瀉藥，用兩升水沖服藥粉。接下來便是持續6—7次的排便，一直折騰到半夜。檢查當天還要再重復服藥的過程。“做腸鏡需要側臥在床，身體蜷縮。褲子褪下一半，把臀部對著醫生，任誰都會覺得羞恥。”

　　腸鏡是齊鳴的“老朋友”了。由于有其他基礎病，醫生也不建議他做無痛腸鏡。齊鳴女兒記得第一次做腸鏡時，父親形容腸鏡的管子有火腿腸那么粗。腸鏡進入后異物感非常明顯，到直腸轉彎處，他感到一股劇烈的絞痛。做完后腸道脹氣嚴重，一天都會有腹脹和按壓痛。

　　結直腸癌早篩一定要經過腸鏡這一關嗎？國內外結直腸癌早診指南都推薦基于糞便檢測的篩查技術，作為普通人群的初篩手段。其中，糞便免疫化學測試(FIT)用于檢測糞便中肉眼不可見的微量血液，結果較為準確，已成為最廣泛的早篩技術。根據《中華醫學雜志》2023年發布的《中國結直腸癌早診早治專家共識》，40—74歲一般人群推薦每5—10年做一次結腸鏡檢查，如篩查對象拒絕結腸鏡檢查，采用FIT初篩，初篩陽性者再推薦結腸鏡檢查。

　　但FIT產品有著15%左右的假陽性率。近年來，糞便DNA檢測技術發展迅速，該技術檢測糞便中腸道腫瘤脫落細胞的DNA變化，是液體活檢的一種。液體活檢是近年來最炙手可熱的早篩技術。血液、尿液、唾液、腦脊液等都能成為檢測樣本。徐輝介紹，液體活檢采樣方便，可用于癌癥的輔助診斷，也能在治療階段為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等提供決策支持，在預后管理中作為癌癥復發風險的預警指標。

　　但徐輝指出，即使在專業篩查條件下，目前的液體活檢技術也難以突破靈敏度與特異性的瓶頸。一位癌癥早篩公司負責人介紹，該公司初篩產品假陽性率能達到FIT一半，假陰性率約13%。

　　張曉東分析，如果血液或糞便里已流淌著足夠檢出的腫瘤細胞，那說明已非常晚期了。早期直腸癌的癌細胞集中在局部腸黏膜里，即使癌細胞脫落入血也非常稀少，液體活檢尚未成為篩查的絕對指標。“如果有機構將液體活檢作為早期癌篩查的單一指標，那一定不正規。”

　　中國科學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盧煜明長期研究鼻咽癌早篩，2017年便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發表了超過2萬人的人群研究，基于液體活檢的鼻咽癌早篩的靈敏度是97%，特異性是99.7%。盧煜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系列研究最重要的結果是，沒有做液體活檢早篩的人群中檢出的鼻咽癌80%是中晚期，而進行過篩查的人群檢出的鼻咽癌70%是早期。鼻咽癌的死亡率因篩查從40%降到3.7%左右。可以說，液體活檢方法有望成為鼻咽癌篩查的金標準。但對于其他癌癥，還需更多實證。

　　除了液體活檢本身，盧煜明認為，未來更應該追求的是多模態檢測，把不同數據匯總分析。例如，液體活檢給出腫瘤DNA水平信息，內鏡和CT給出影像信息，再加上糖尿病、肥胖、吸煙等相關信息，全部匯入AI大模型。“這是未來5到10年癌癥早篩領域最有發展前景的路徑。”

　　腫瘤標志物不靠譜？

　　徐寧前往三甲醫院復診時，醫生問他的第一句話是：“最近有沒有吃胃藥或者消炎藥？有沒有膽囊炎病史？”

　　徐寧兩年前曾查出過慢性膽囊炎，偶爾吃胃酸抑制劑奧美拉唑。醫生告訴他，奧美拉唑可能干擾CA19-9的檢測，身體炎癥也會導致這個指標升高，建議再抽一次血，并做腹部超聲。

　　當天下午，徐寧收到了最新結果：CA19-9回到了28。超聲顯示膽囊有少量泥沙樣結石，胰腺、肝臟均未見異常。最后醫生告訴徐寧，大概率是膽囊炎引起的指標假性升高，加上沒有影像學異常，不建議做增強CT，三個月后再復查即可。“聽到這句話，我差點哭出來。”徐寧說。

　　他進一步和醫生確認CA19-9的參考范圍，醫生說，某些檢測機構可能將正常值的上限定為27，傾向于用最嚴標準來放大焦慮。徐寧回憶起，在前述民營體檢機構做完篩查后，有工作人員向他推薦了一個“深度防癌篩查套餐”，原價12800元，“憑本次異常結果可以打六折”。

　　腫瘤標志物篩查是液體活檢的一員。多位受訪專家稱，事實上，某些器官的良性增生，吸煙飲酒等不良生活習慣，身體本身存在炎癥等都可能導致腫瘤標志物水平異常。徐輝舉例稱，某受檢者去進行前列腺癌腫瘤標志物檢測，結果PSA指標偏高，但其實前列腺增生、前列腺炎、前列腺充血刺激等情況都可能導致PSA水平異常。反之，腫瘤標志物水平正常也不代表一定沒有患癌。

　　不過，在許多三甲醫院，腫瘤標志物仍是篩查項目之一。在張曉東看來，血液腫瘤標志物檢測技術開展幾十年，對消化道腫瘤敏感度最高，應用最廣。之所以醫院還在用，是因為“有歪打正著的可能性”，總比發現不了要好得多。

　　《中國新聞周刊》在社交平臺上以受檢者身份咨詢了若干檢測機構，部分機構會用一兩項免費標志物作為引流，最終推銷的是昂貴的全套防癌檢測，而其中有些項目沒有明確臨床價值，比如山東某體檢機構推出的“循環腫瘤細胞檢測(CTC)”，單次2400元，其實是液體活檢的一種，國內外指南都不推薦用于無癥狀人群的篩查。被問及銷量時，該機構客服稱“賣得很好，大部分都是子女給父母買，買來不虧”。有業內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CTC的分析方法和標準業內尚未統一，不同機構、不同儀器的測試結果可能不同，上限值也沒有統一規范。

　　陳萬青表示，目前市面上部分機構推出的“腫瘤標志物多項檢測”“一滴血測多種癌”等項目，在一般人群中的篩查效能有限，機構宣傳可能夸大檢測性能，從而導致不必要的后續檢查和心理負擔。“多癌早篩”技術還缺乏大規模研究證據，尚不具備作為常規人群篩查工具的條件。

　　多位受訪者指出，由于存在假陽性和假陰性，開展大規模人群篩查就不可避免出現過度篩查和篩查不足。陳萬青認為，過度篩查的邊界在于“有沒有真正讓患者獲益”。如果篩出的是低風險、進展緩慢甚至終生不會影響健康的病變，卻帶來了過多檢查、穿刺、手術和焦慮，就是典型的過度醫療。癌癥篩查的目標不是盡可能多發現病灶，而是減少死亡、減少傷害、提高防治效率。這需要“做減法”：專注高風險人群，減少盲目開具的侵入性檢查。

　　篩查后顯示健康，受檢者的錢就浪費了嗎？在張曉東看來，癌癥早篩的首要目的不是篩出癌，而是建立個人健康檔案。在她所在的醫院，門診很多外科醫生初診時，發現患者早期腸癌可以直接手術，但是多學科會診發現肺上、肝上有結節，如果沒有既往影像檢查做參考，就無法確定結節是不是轉移病灶。這將直接影響后續治療方案的制定。

　　“癌癥篩查確實是典型的雙刃劍。”在陳萬青看來，理想狀態下，人人都應具備防癌意識和基本健康管理觀念，未來更合理的模式是，全民開展防癌教育和基礎風險評估，根據危險因素進行風險分級。

　　徐寧說，未來不會再輕易做癌癥的腫瘤標志物檢測了，因為不喜歡“開盲盒”的感覺。但他也說，癌癥篩查這個“盲盒”，也許每個人都應至少開一次。

　　(文中林靈、徐寧、齊鳴、思雨為化名)

　　《中國新聞周刊》2026年第14期

　　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