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位于福建省中南部的安溪縣，居然是中國短信詐騙者的大本營。在該地，詐騙者多為家族式操作，且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團伙成員彼此為熟識的鄉鄰親戚，生人難于介入

　　文/劉溜

　　6月1日，公安部發布消息，將于6月初到7月底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打擊治理利用手機短信和網絡詐騙犯罪專項行動”，此次行動以福建為主戰場，而福建省的重中之重是安溪縣——那里有“亞洲最繁忙的短信基站”。

　　拇指經濟的“灰指甲”

　　“一聽到手機短信聲響了，就猜想誰記起我來了，充滿期待地打開一看，卻是什么賣假證的或是中獎的，有時一天好幾條，氣都沒處發”，在一家報社工作的李佳說，“最近這些人越來越大膽了，現在替人報仇、賣槍械的短信都能收到。”

　　坐擁每年2200億條(2003年)的短信發送量，火熱的“拇指經濟”是世界第一手機大國——中國繁榮的象征之一。然而，晝夜飄蕩在國土上空的無數短信，在方便人們溝通，為電信業創造大量利潤的同時，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不法之徒利用，成為實施騷擾甚至詐騙的載體。

　　2003年9月初，山東濟寧的一名公務員楊某被騙走8萬多元，在幾欲尋死的情況下向公安部門報了案。此前，楊某接到一來歷不明的短信，被告知他的手機號中了大獎，這位老公務員信以為真，按短信發送號碼打過去，對方給了個銀行賬號，要求先寄去稅費，然后是郵費。后來又說是中了更大的獎，稅費、保險費和郵費也要增加，楊某一一照辦。

　　如此幾番，楊某共寄去82840元后，對方再也聯系不上，手機號撥打為空號。受此打擊，身體本來就不好的楊某一病不起。

　　這起短信詐騙案被定為福建省公安廳督辦的8件重點案件之一。今年4月9日，在刑偵部門與技術支隊的配合下，王江霖、陳梅月和王棟君等嫌疑人在安溪長坑鄉被抓，該團伙涉嫌分別詐騙各地群眾40多萬人民幣。

　　還有更多聽起來不可思議的詐騙案：廣州市某工商局出納為得到“六合彩特碼”，將200萬元公款匯給詐騙犯罪分子；北京某著名大學一位退休老教授，被安溪籍騙徒以電話號碼中獎為名騙取14萬余元；廣東省東莞市農民陳某3天之內先后22次匯款，一共被騙走101萬元。

　　更多的人不愿報案，即使詐騙嫌疑人被抓，要找舉證人，多數受害人也不愿站出來。

　　公安部刑事偵察局的叢民處長介紹說，一方面，受害人要面子，不愿讓人知道自己的愚昧；另一方面，有些受害人本身就是“六合彩”彩民，做過違法行為，更不敢站出來。

　　叢民說，這些案件的嫌疑人大都是福建人。大約在2001年，因為往來頻繁的緣故，短信詐騙從臺灣傳入福建，并迅速蔓延到廣東、江西、江蘇等其他省份。以江蘇為例，2001年僅立案3起，今年第一季度立案即達14起。

　　從今年4月15日開始，福建省公安廳已先于全國在該省范圍內組織開展了打擊短信詐騙專項行動。截至5月20日，共破獲此類案件155起，抓獲犯罪嫌疑人147名，摧毀犯罪團伙23個75人，繳獲了一大批電腦、手機卡、銀行卡等涉案工具，涉案金額達500多萬元。

　　安溪：短信詐騙根據地

　　安溪縣，位于福建省中部偏南，一個林壑優美的地方，名茶鐵觀音的故鄉。然而近兩三年來，安溪卻成為中國短信詐騙的“根據地”，專門以手機短信詐騙為生的安溪人數量過千，受騙人遍及全國。福建省內的詐騙嫌犯尤以安溪人居多。

　　福建省公安廳刑偵總隊侵犯財產案件偵查隊隊長鄒起說，這些從事手機短信詐騙的安溪人多為家庭式、家族式操作，發送短信——與受害人電話聯系——取款——記賬，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一個手機短信詐騙團伙一般由頭目和負責發送短信的“小工”組成。成員大多彼此為熟識的鄉鄰親戚，生人難于介入。

　　為避偵破，詐騙分子通常把短信群發器——當地俗稱“土炮”——趁天亮時分埋在山上，充電、與其他工具連接好，一一弄妥后，“土炮”便可自行向外大量發送短信。詐騙分子回到住處，坐等上當者來電。

　　“土炮”是最初的詐騙工具，如今有人開發出短信群發系統軟件，用手機與電腦連接，上網后就可選定號段向某個地方的手機用戶發送短信，比如從13901130000到13901139999這個號段就有1萬個手機號，不管是否為空號，全部發送。平均每2～5秒鐘發送一條，一臺電腦最多可連接8部手機，一天可發幾十萬次。

　　如此大面積撒網，總會有人上當。以此方式，短信詐騙犯龔建全1個月內就騙取手機用戶匯款53筆計133067元。

　　而詐騙活動所需的成本卻非常低。電腦、手機及一臺不過幾百元的群發器，總共也就一萬元左右，有些地方還可以短信包月，每月不過支付一千出頭的短信費，就可以無限量發送。“低成本、高回報，引得越來越多的詐騙分子采取了這一新式手段。”鄒起說。

　　據安溪移動公司統計，在短信詐騙高峰期，安溪境內一天發出的短信有上百萬條之多，特別是有關“六合彩”、抽獎中獎等方面的短信滿天飛，故安溪基站曾一度被稱為是“亞洲最繁忙的基站”。

　　難以追查的隱身人

　　在警方看來，跟其他案件相比，短信詐騙案件的嫌疑人仿如隱身人：作案時大多使用無記名不掛失的手機卡，用假身份證或外來務工人員的身份證在銀行開戶，辦理通存通兌儲蓄卡。

　　他們不斷變換上網地點；只與受騙人電話聯系，跨地區流動作案，甲地發送信息，乙地聯系、丙地取款。一旦受害人將款項存入指定賬戶，詐騙分子即從自動取款機將錢取起，數額較大的則通過轉賬后再取，且不斷變換取款地點，形式復雜如洗錢。

　　警方一旦抓獲詐騙嫌疑人，又要面臨前文所述的取證之難。

　　困難還來自不同地區之間的隔閡，“2003年，福建省開展了首次打擊短信詐騙行動，我們抓到了一批詐騙嫌疑犯，需要找受害人進行舉證——有95%的受害人是外省的。我們就給許多省市發函，請予以協查，然而絕大部分地方都沒有回音。按公安部規定，案件發生地必須要受理。”鄒起說。

　　針對這種情況，公安部對全國的打擊行動進行了統一部署，要求“立案地公安機關要求扣押或凍結銀行賬戶資金、追捕逃犯、異地采取強制措施的，涉案地公安機關要大力協助，不得推諉”。

　　問題是，從福建的經驗來看，短信詐騙往往會在集中打擊過后不久即死灰復燃，甚至比以前更為猖獗。

　　鄒起認為，韓國在這方面的經驗值得借鑒，比起中國，其手機詐騙現象出現得更早，為害更眾。2001年起，韓國采取一戶一網、機號一體的手機號碼入網登記制。并且規定廣告商在發布手機短信廣告時，必須注明“廣告”字樣和發送者的單位、電話及手機號碼。如果手機用戶不愿意接收該信息，所產生的電話費將由廣告發送者承擔。為保護客戶的隱私權，商家在每天晚9時至第二天上午8時之間不得發送短信廣告。另外，韓國情報通信部還規定，對濫發垃圾短信者將處以最高8500美元的罰款。此后，短信詐騙案例大為減少。

　　眼下，公安部正協調信息產業部門加強對手機短信的監控和管理，力爭實行手機卡銷售實名登記制度，封停涉案手機，采取技術手段制止“垃圾信息”泛濫蔓延，發布防范手機短信詐騙的警示信息；協調金融部門進一步落實銀行卡開戶實名制，加強監管。

　　然而，短信息內容提供商、移動通信運營企業及短信息使用者，在信息安全方面各有何責任與義務，必須由立法來加以明確——這卻非一時一日可竟之事。

　　在2004年的“兩會”上，一些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都曾針對手機短消息發送的無序狀態，提出了立法建議，但由于涉及各方利益甚多，當時并無結果；而醞釀了一二十年的《電信法》，也由于類似的原因，至今難言出臺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