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們談?wù)摗堕L安三萬里》時，我們在談?wù)撌裁矗?/h1>

2023-07-25 20:31:13 來源：《中國新聞》報 作者：姜雨薇 責(zé)任編輯：姜雨薇

2023年07月25日 20:31　來源：《中國新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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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暑期檔的影院“爆款”是一部“國風(fēng)”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據(jù)燈塔專業(yè)版實時數(shù)據(jù)，截至7月24日0時，該片票房突破12億元。影片以唐朝詩人李白與高適的交往為線索，呈現(xiàn)了大唐由盛轉(zhuǎn)衰的歷史，并刻畫了杜甫、王維等“大唐群星”。有觀眾盛贊影片傳神地還原了“詩歌帝國”的繁盛氣象，“滿足了我對盛唐‘浪漫主義’的全部幻想”；也有人感慨“謫仙人”和“世間人”的互文在當(dāng)下仍能引起共鳴，“人到中年才能讀懂那句‘輕舟已過萬重山’”。本報采訪多位文化學(xué)者、文史作家及行業(yè)人士，他們對這部電影作出了自己的解讀。

　　《長安三萬里》是國漫界的“別格”

　　(張頤武，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教授，民進(jìn)中央常委、文化藝術(shù)委員會主任)

　　《長安三萬里》選擇從一個獨特的角度切入到唐朝的文化之中，既是動畫電影的“別格”，也是文化的“別格”。唐朝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特質(zhì)之一就是詩歌，電影通過高適的回憶“趣說”唐朝，通過大量對唐朝生活以及富有活力的文化形態(tài)的刻畫，展現(xiàn)出大唐最獨特的精神氣質(zhì)，讓觀眾通過電影感受唐朝詩人生活的同時，也接觸到了中國的詩意，從感性的角度理解中國文化傳統(tǒng)。

　　近10年來，國產(chǎn)動畫電影已逐漸成為傳統(tǒng)文化復(fù)興的重要載體，中國的動畫電影在全球范圍內(nèi)也應(yīng)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類型。

　　國產(chǎn)動畫電影一直在追求民族風(fēng)格，這也是中國動畫電影的傳統(tǒng)。一方面從國際動畫電影中進(jìn)行借鑒，更重要的是從傳統(tǒng)美學(xué)中作深入的發(fā)掘，形成獨特的風(fēng)格，也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的影響。比如萬氏兄弟拍攝的《大鬧天宮》，題材是傳統(tǒng)的，從中國古代漆器銅器、出土文物、敦煌壁畫、民間年畫中吸取了大量營養(yǎng)。因此，中國的動畫電影具有獨特的東方美學(xué)追求，形成了具有中國藝術(shù)追求的動畫傳統(tǒng)。《長安三萬里》讓人們感受到它既接續(xù)了中國動畫的傳統(tǒng)，也有其獨特的創(chuàng)新。這部電影受到歡迎，證明該片與中國年輕一代的趣味相互貼合，尤其是吻合了他們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理解，也是年輕一代對于中華民族精神想象的呼應(yīng)。

　　《長安三萬里》可以說是一部由唐詩的名篇串聯(lián)起來的電影，詩歌也是這部作品的主角。影片的巧妙之處在于，影片中的48首詩作多數(shù)是中小學(xué)語文課本中涉及到的。唐詩浩如煙海，有將近5萬首，影片中選取的都是一些耳熟能詳?shù)淖髌贰Ｗ陔娪霸海姼枰怀觯查g和觀眾心心相印息息相通，詩歌成了這部動畫電影成功的敘事“媒介”，喚起了大家的共鳴。詩歌可以讓人們感受文化的力量。中國觀眾能夠零距離、無障礙地“進(jìn)入”這些詩歌，其實是他們“進(jìn)入”這部電影的重要的路徑。

　　有人認(rèn)為影片中對于高適的形象塑造有可以商榷之處，而且，與李白交好的歷史人物不乏賀知章、郭子儀、杜甫、張旭等人，為何偏偏選擇高適？其實這個角度正是比較獨特的。高適和李白的對照，其實是一種性格的對照，也是一種不同生活選擇的對照，由此讓人們看到詩人的不同道路和命運(yùn)。另外，這部電影是一部當(dāng)下的文藝創(chuàng)作，只要符合歷史的整體脈絡(luò)，觀眾不妨將其看作是對歷史的“趣說”，在“趣說”中讓唐詩活起來，講述獨屬于中國人的文化精神。

　　這部電影最大的特色是文化背景深厚，對于中國人“詩心”“詩意”的表達(dá)彰顯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特質(zhì)，也是吸引人的要素。若論文化“出海”，這部電影面臨的挑戰(zhàn)也同樣是由于文化背景深厚——這部電影深深植根其間的唐詩和唐代文化，其文化符號和表達(dá)方式都深入到中國文化的深處，因此對于海外觀眾來說，跨文化理解有難度。在跨文化傳播中，如何避免出現(xiàn)“文化折扣”，如何讓這個故事更好地為不同文化背景的國際受眾接受，還需要我們做出更多的努力。

　　當(dāng)然，文化“出海”本就需要跨越文化壁壘。我們對于文化傳播充滿樂觀，相信獨特的東方文化一定會通過動畫電影等媒介會被外界了解甚至部分接受，讓外國觀眾也能看懂。這需要我們久久為功，不斷努力。

　　盛唐的華章是刻在骨髓里的文化記憶

　　(王海云，北京師范大學(xué)中國教育與社會發(fā)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員，民進(jìn)會員)

　　我是在徽州一個縣城里看的《長安三萬里》，手牽著小兒，進(jìn)場前他要買一瓶飲料、一包薯條。在觀影的過程中，五歲小兒尚不知那些詞句，而坐在他身后的小學(xué)生們自每首詩的伊始就開始跟隨著片中的人物吟誦。觀影的時候最厭棄周遭的紛擾，然而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卻會被周圍那些稚嫩的聲音所感動。如果說中華文化之美是詞句中的詩情畫意，那么盛唐的華章就是其中最華美的文化記憶。

　　“寫詩”是那個時代里人人都會的事情，大到豪邁的家國情懷，小到一花一葉的秀美，都可以寄情于詩篇。在一個詩歌被欣賞的時代里，創(chuàng)作被鼓勵，才華被重視。優(yōu)秀的詩人聚集在一起，天馬行空，恣意揮灑，碰撞出更多的靈感和才情。酒肆里文人們相聚對詩，胡姬飛旋舞蹈的華麗場面，是盛唐最光芒四射的寫照。酒肆里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傳頌千年，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拇笪娜恕Ｑ莸竭@個場面的時候，電影院里的孩子們最為興奮，甚至有些小孩兒站起來跟著誦讀。孩童們稚氣的聲音就像片中為高適讀詩的小學(xué)童，也許懵懂，但終有一日會懂。

　　人到中年，也算有些閱歷和感懷，就像片中的李白，縱情山水詩歌也總有一時壯志未酬。在經(jīng)歷了人生波瀾和坎坷之后，從群鳥飛翔于高空，到漂泊終年終得一葉扁舟回到中原。當(dāng)他站在舟頭吟出“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那一刻，我已經(jīng)無法抑制我的淚水。大才如謫仙，也要面對生活的重?fù)簦幢阍庥隽酥T多坎坷，他仍有翩然自得的心境和感懷。

　　作為一個中國人，這些來自古代的詩歌記憶是屬于一個民族的集體文化記憶。幼童時的誦讀默念給與了我們面對生活的豐富感受和語言，面對孤獨的時候可以“舉杯邀明月”，去向遠(yuǎn)方的時候可以相信“莫愁前路無知己”，眷戀愛人的時候懂得贈以相思紅豆，努力攀登的時候可以用“一覽眾山小”來勉勵自己。即使是稚童如吾家五歲小兒，在聽到熟悉的《靜夜思》時也會抬頭問我什么是“思故鄉(xiāng)”。

　　《長安三萬里》正是將這樣的詩歌記憶以“盛唐群英會”的形式展現(xiàn)在觀眾的面前，也許有人覺得電影時長過長，但我能夠理解編劇的不能割舍。這樣的文化記憶塑造了我們對世界的詩意認(rèn)知和審美基礎(chǔ)，正是帶著這樣優(yōu)美的過去而來，我們才是這樣一個獨特的文明，情感豐沛，精神飽滿。

　　中華文明五千年來總有許多這樣以詩歌為盛的時代，看著長安酒肆里的詩人，不免會想起當(dāng)年西南聯(lián)大璀璨的大先生們，想起20世紀(jì)80年代北京小酒館里的海子、北島、駱一禾們。那時候他們都很年輕，都躊躇滿志，相信未來。

　　余光中先生寫李白：“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長安三萬里》寫李白，現(xiàn)實的坎坷在華美的詩篇面前微不足道。他瀟灑如謫仙，最終翩然而去。在漫長的歲月里，他的詞句終成為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流淌在骨血里，代代相傳。

　　沉浸式感受大唐

　　(陳維東，中國美協(xié)藝委會動漫藝委會委員，天津神界文化集團(tuán)有限公司創(chuàng)始人，無黨派人士)

　　《長安三萬里》在技術(shù)層面做得比較成熟，尤其在場景轉(zhuǎn)換、畫面質(zhì)感等方面都做得不錯，在對人物的挖掘和角色塑造方面也表現(xiàn)優(yōu)秀。該片主創(chuàng)在表達(dá)文化觀點時做出了一些特別的嘗試，我覺得很有趣。

　　比如在盛唐階段，所有的詩人——那個時代最優(yōu)秀的文化人，他們作為時代的脊梁，到底在追求什么？從電影里看，他們似乎在追求被認(rèn)可，具體體現(xiàn)在追求功名利祿，甚至不惜為此討好權(quán)貴。這是深埋在影片里的一個價值觀之問：文化是為了什么？我覺得這個提問很深刻。創(chuàng)作者借用商業(yè)的表現(xiàn)手法，把深層的思考巧妙地融進(jìn)去，我非常欽佩這種嘗試。以往一些導(dǎo)演想表達(dá)自己的社會價值觀或人文思想觀，僅僅通過簡單的劇情或借由簡單的臺詞去表達(dá)。其實，國產(chǎn)動畫如果想講一些深刻的東西，可以學(xué)習(xí)《長安三萬里》的這種方式。

　　我們做文化傳播的時候，傳播的是一種信息符號，由信息符號組合成一種價值觀和文化觀，傳遞給受眾后，成為他們?nèi)松^和世界觀的一部分。傳播傳統(tǒng)文化時為什么會遇到阻力？這主要是缺乏文化傳播的情境。現(xiàn)在流行一個詞叫“沉浸式”，即傳播者創(chuàng)造出特有的情境，讓你的情緒、情感、思維、意識能夠全方位體驗到文化內(nèi)容。這種“沉浸式”正好解決了上述問題。就像大唐由盛轉(zhuǎn)衰這種重大歷史轉(zhuǎn)折，原本離我們很遙遠(yuǎn)，但通過這部電影，人們會更加感同身受。

章雪峰新書《唐詩里的唐朝》講述唐朝歷史以及多位著名詩人的人生境遇。(花城出版社供圖)

　　我看到了我心中的長安

　　(章雪峰，作家，湖北科學(xué)技術(shù)出版社編審。其新書《唐詩里的唐朝》近日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書中《高適的官途》一節(jié)，講述高適如何在年過半百時迎來命運(yùn)轉(zhuǎn)機(jī)，從隴右節(jié)度使哥舒翰幕府的“辦公室主任”做起，一步步成為“官場最得意的唐朝詩人”。)

　　公元744年，李白遇見了杜甫。按照聞一多先生的說法，這次見面相當(dāng)于“青天里太陽和月亮走碰了頭”。聞一多先生還認(rèn)為，“我們四千年的歷史里，除了孔子見老子，沒有比這兩個人的會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紀(jì)念的”。

　　在真實的歷史中，高適也加入了這次見面。三人在汴州同游梁園，一起出游，一起酒聚，“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這一年，李白44歲，高適41歲，杜甫最年輕，才32歲。他們一直相聚到秋天，才各奔前程。

　　這是歷史上高適和李白、杜甫的第一次見面。并不像《長安三萬里》中高適和李白的第一次見面那么具有戲劇性。在電影里，高李二人由誤會而相識，進(jìn)而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電影以他倆的交往為時間線索，向我們展示了大唐帝國和帝都長安。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盛唐，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長安。從《長安三萬里》中，我似乎看到了我心中的盛唐、我心中的長安。

　　電影的畫面是精美的。長安城的宏大布局、街巷酒肆、人間煙火，綠水青山的江夏，金戈鐵馬的邊塞，電影中大唐的萬里河山像畫卷一樣在我們眼前展開。

　　電影的細(xì)節(jié)是講究的。我從高適、李白等人物的衣服上看到了聯(lián)珠紋、花葉紋、狩獵紋、團(tuán)窠紋等等熟悉的唐代紋樣，這些紋樣，穿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輝；我從李白、高適交往的畫面中聽到了“高三十五”的稱呼，這一稱呼，穿越千年，依然如雷貫耳。更何況，還有那被一再誦讀的四十多首詩詞。

　　看完電影后，千年之后的我們會思考：一起暢談人生理想、并肩往前的伙伴，為什么會“在舉杯祝福后都走散”之后，一為節(jié)度使，一為階下囚？甚至還會想：自己在多年的職場努力之后，會成為高適嗎？不會成為李白吧？《長安三萬里》留給我們現(xiàn)代人的思考，其實還有很多、很多。

彭敏的《曾許人間第一流》講述多位著名詩人的作品與故事。(百花文藝出版社供圖)

　　李白是“謫仙人”也是“世間人”

　　(彭敏，作家，《詩刊》雜志社編輯部副主任，《中國詩詞大會》第五季總冠軍。其《曾許人間第一流》一書2022年由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以輕松幽默的筆觸講述李白、杜甫、蘇軾等詩人的生活與追求。)

　　《長安三萬里》我已經(jīng)“二刷”了。有些第一遍沒完全看明白的地方，比如高適暮年沙場一戰(zhàn)，我“二刷”才明白，原來他的計謀是先放棄一城、退守第二座城，把敵人引到兩座城中間再“甕中捉鱉”，這一計來自李白說過的“要騙就把對方騙徹底”——這其中的聯(lián)系，“二刷”時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電影里有很多“名場面”。比如李白、高適第一次相遇，是在夕陽下的蘆葦蕩中；再比如高適的《燕歌行》，電影畫面讓我看得快要潸然淚下；還有《將進(jìn)酒》那一段，把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飛騰的部分——受到儒家文化影響的那種“壓抑中的張揚(yáng)”——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電影把詩壇“眾神”還原為“人”。比如杜甫給我們的印象似乎是沉郁頓挫、苦大仇深，整天憂國憂民。其實他是到中年之后，人生才越來越慘淡。在前半生，他也是鮮衣怒馬的公子、衣食無憂的“官二代”。他小時候也是一個活潑、調(diào)皮的孩子。他自己也說，“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fù)來”——像牛犢子一樣整天跑來跑去，而且“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他也曾非常“傲嬌”，所以會寫出“賦料揚(yáng)雄敵，詩看子建親”這樣的句子，對于揚(yáng)雄、曹植這些前輩大文豪，他覺得“我跟他們差不多”。

　　再如李白。電影里展現(xiàn)了“詩仙”的一面。同時，觀眾會發(fā)現(xiàn)李白也要追求世俗世界的出路，會到處干謁，還會說“生不用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這種拍馬屁的話。而且，李白是商人之子，兩次正式婚姻都娶了前宰相的孫女，還是做上門女婿，但他似乎沒有太多心理包袱。這些都是他為了改變自己的階層所做的努力。

　　長期以來，我們喜歡把這些詩人無限拔高，賦予他們一些“不近人情”的完美品格。但根據(jù)史料，很多詩人并不是那樣，這次電影的還原，就是非常好的一次嘗試。透過歷史的煙塵，我們可以看得更清晰。比如電影里《將進(jìn)酒》的片段，前面天馬行空、昂揚(yáng)蓬勃，畫面一轉(zhuǎn)，回到現(xiàn)實，變成了冷色調(diào)，李白的形象有些憔悴，甚至還能看到他的小肚子——“天上的李白”和“人間的李白”有了一個全面、立體的呈現(xiàn)，也讓我們能夠“觸摸”到一個更加真實的李白。(完)(本版文字由《中國新聞》報記者 劉軍 程小路 作者 羅魯嶠 尹李梅 采訪整理)

【編輯:姜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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