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9元“AI復活”親人，暗藏哪些法律風險？

　　專家提醒，若商家將粗糙的模板化視頻夸大成“永久陪伴”效果、隱瞞數據泄露風險，則涉嫌欺詐

　　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普及，“數字復活”的悼念方式走紅網絡，這背后暗藏著肖像權侵害、數據安全風險、消費欺詐等多重法律與倫理紅線。

　　清明節前夕，《工人日報》記者調查發現，從網友出于懷念制作的AI悼念視頻，到電商平臺明碼標價的定制服務，“數字復活”正從單純的情感寄托逐漸走向商業化。但在快速發展過程中，法律侵權、商業欺詐、數據泄露等問題頻發，不僅侵害逝者人格權益和消費者合法權益，更暗藏電信網絡詐騙隱患。

　　逝者人格權益受法律保護

　　近日，知名教育博主張雪峰離世，一些網友出于懷念，用其生前直播影像制作AI悼念視頻在網絡傳播，也有別有用心者盜用他的肖像做虛假宣傳。3月24日，張雪峰旗下公司蘇州峰閱萬卷文化圖書有限公司發布公告，收回此前向各方開具的全部《肖像使用授權書》，要求合作方在24小時內全面下架所有使用張雪峰肖像、視頻切片、姓名及相關形象的宣傳物料及短視頻內容。

　　事實上，“數字復活”已故公眾人物引發的爭議早有先例。2025年10月，有已故知名茶學家被一家茶企利用AI技術“復活”，制作成商業代言視頻。盡管該企業聲稱已獲得其子關于推廣茶文化的授權，但逝者遺孀明確表示反對，認為該視頻將先夫形象用于商業推銷，實為“丑化”和“侮辱”。

　　此前，一些已故明星也曾遭遇類似情況，有網友未經家屬同意，利用他們生前的舞臺表演、采訪片段、私人影像等素材，通過AI技術“復活”并制作相關視頻，在短視頻平臺廣泛傳播，引發家屬強烈反對。有逝者家屬曾公開發聲，明確表示此類AI視頻未經授權，是對逝者的不尊重，要求相關平臺立即下架所有相關內容。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石佳友指出，逝者的人格權益受法律保護，并非只有商用才構成侵權。未經近親屬同意，即便出于悼念目的制作并公開傳播AI復活視頻，同樣可能構成對逝者肖像權、名譽權的侵害。

　　有商家針對老年人進行“思念營銷”

　　李華容(化名)女士曾通過電商商家制作了一段過世多年偶像張國榮的“數字復活”視頻。“當時就是因為思念，想聽他跟我說話。”她找到一家商家，對方提供標價49元的“照片開口說話”定制服務。商家僅要求她提供1張可辨認五官的照片和一段15秒參考音頻，便可讓照片里的人“開口”說50個字。在整個交易過程中，商家并未提及任何法律風險，也未告知數據后續如何處理。

　　記者注意到，在多個電商平臺，以“AI復活”“讓照片說話”“AI數字人”為名的商品服務標價從10元到數千元不等。然而，產品效果良莠不齊，部分商家利用思念情緒進行營銷，將真誠的情感商品化，存在誘導消費甚至欺詐的情況。

　　李華容表示，她之前還試過購買另一店鋪399元的服務“復活”自己的母親，當時商家宣稱“能讓我母親像在我面前一樣，還能和我互動、和我視頻”，然而最終她得到的視頻與她先前花49元購買的并無太大差異，“也就是照片里的人動嘴說話的時間長了點，從15秒變成了1分鐘，但一點也不像我母親，感覺這錢花得很不值。”

　　還有一些商家將目光投向分辨能力較弱的高齡人群，使用最低端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用低廉的成本進行牟利。

　　石佳友教授表示，針對老年人“思念營銷”的行為，在特定情形下構成消費欺詐。若商家將粗糙的模板化視頻夸大成“永久陪伴”的技術效果、隱瞞存在數據泄露的技術風險，或提供的情感慰藉服務存在嚴重瑕疵，導致老年人基于錯誤認識而購買服務，即構成欺詐。他建議市場監管部門對提供“數字情感服務”的商家建立算法倫理與數據來源備案制度，在養老社區、殯葬服務周邊等老年人聚集區域開展專項檢查，重點打擊“話術誘導”和“霸王條款”等做法。

　　對小作坊式“AI復活”監管待加強

　　侵權爭議之外，用戶在為親人“復活”時上傳的照片、聲音等生物信息，也面臨著極高的泄露和被濫用風險。如果商家違規買賣，這些敏感數據很容易流入黑灰產鏈條，可能會被不法分子利用AI換臉、換聲等進行詐騙。據多地反詐部門通報及典型案例顯示，有不法分子通過非法獲取逝者生前語音、照片等生物信息，編造逝者生前留債、“托夢”轉賬等借口，或者通過虛擬形象騙取老人信任后實施詐騙，導致部分喪親群眾在情感與財產上遭受雙重打擊。

　　李華容女士如今再次回憶起當時的“復活”服務使用過程，感到后怕：“商家也沒有告訴我會不會刪掉這些照片和音頻，不知道相關數據最后會怎么處理。”

　　石佳友教授強調，用戶上傳的逝者生前照片、錄音等數據包含敏感個人信息，一旦被濫用，后果十分嚴重。根據個人信息保護法，平臺在處理死者個人信息前，應取得死者近親屬的同意，近親屬有權對相關信息行使查閱、復制、更正、刪除等權利。平臺需采取加密、匿名化等措施防止數據泄露，在“AI復活”服務結束后，應及時履行刪除義務，不得擅自留存用戶數據用于訓練其他模型。現有的《互聯網信息服務深度合成管理規定》對大型平臺約束較強，但對于在電商平臺上大量存在的個人開發者、小作坊式的“AI復活”服務，仍缺乏有效的監管抓手和溯源機制。

　　對于“數字復活”服務的系統治理，石佳友教授建議構建“法律底線+技術標準+行業自律+倫理審查”的多元治理體系。在私法層面，允許公民通過數字遺囑的方式，提前對自己死后的“數字人格”做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安排。在公法層面，要求提供“AI復活”服務的模型在投入使用前必須通過安全評估，所有AI生成內容必須在顯著位置標注“本內容由人工智能生成”。在行業層面，制定“數字復活”行業的倫理公約，明確“非商業化、非公開傳播”作為底線紅線，并應用數字溯源技術確保侵權視頻可追蹤。

　　本報記者 王羨茹 本報實習生 李彥儀

　　《工人日報》(2026年04月02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