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北京1月16日電 題：中新人物丨聶衛平，性情棋圣

　　記者 王昊 岳川

　　“我小時候，好多學圍棋的孩子都是因為先生的事跡才對圍棋產生興趣的。”

　　在聶衛平家屬發布的訃告下面，有人留下了這樣一句話。對于一生投身于圍棋事業的聶衛平而言，這或許是最有力的一句贊美。

　　1月14日晚，聶衛平突發疾病，經全力搶救無效，不幸離世。一代“棋圣”就此作別，他的人生與黑白棋子息息相關，但精彩之處遠不止于四方棋盤。

　　“危難之處顯身手”

　　過去兩年，聶衛平的社交媒體更新頻率明顯降低了很多，不再像以前一樣妙語連珠科普圍棋、吐槽國足。去年3月，他突發腦梗，昏迷了12天。

　　近些年，聶衛平一直和疾病做著斗爭。2013年，他短時間內暴瘦40多斤，被確診罹患直腸癌。在當年接受手術后，聶衛平開始了化療。但重回大眾面前的時候，他看起來并不像有病在身。

　　人們眼中的“棋圣”，似乎一直是情緒飽滿、意氣風發的，不論是年輕時在賽場上，還是年長后在賽場外。

　　和如今世界棋壇中韓爭霸的格局不同，上世紀80年代，日本是世界圍棋水平最高的國家。但在1985年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聶衛平連斬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三位超一流棋手，幫助中國隊拿下冠軍。

　　有媒體報道，原本聶衛平前往日本對陣加藤正夫時，日方已經準備好了擂臺賽的閉幕式，但由于聶衛平取勝，閉幕式被臨時改成了聯歡會。

　　聶衛平與藤澤秀行的終局之戰在北京體育館進行。媒體記者從全國各地趕來，觀眾觀賽熱情極高，主辦方不得不臨時增賣門票——聶衛平就在這樣近乎全國矚目的情形下贏得了勝利。一時間，他的名字傳遍大街小巷。

　　當年盛況猶在眼前，聶衛平曾回憶：“現在，再也不會有一種體育運動能讓中國人那樣瘋狂了。”

　　前三屆中日圍棋擂臺賽，聶衛平取得九連勝，中國圍棋包攬了三屆比賽的冠軍，這也是中日圍棋交鋒史的轉折點。

　　1988年3月，聶衛平被授予“棋圣”稱號。聶衛平曾說，這個稱號讓他“得意了幾十年，也不安了幾十年”。年少輕狂時他覺得心安理得，而后漸漸感受到了這份肯定的重量，以及背后的責任。

　　1988年開始的第四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日本棋手依田紀基接連戰勝了六位中國選手，直逼主將聶衛平。聶衛平回憶：“他當時非常狂、出言不遜，我對他就是一個當頭棒喝，解氣。”

　　贏下依田紀基后，聶衛平和中方人員出去聚餐。那天晚上，在東京街頭，他們唱起了《少年壯志不言愁》：“幾度風雨，幾度春秋……危難之處顯身手！”

　　“早晚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聶衛平說，爭強好勝是自己性格中的最大特點，“而且是極端地爭強好勝”。這種特質，從他小時候已初見端倪。

　　1952年出生的聶衛平，在家里五個孩子中排行老三。由于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不能進行激烈運動，他在學校里成了被人欺負的對象。他羨慕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男孩子，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于是把精力轉移到憑智力取勝的活動中去。

　　但偏偏聶衛平小時候和弟弟下棋總是輸，這讓他極為惱火。“贏了幾盤之后，他(弟弟)一甩手就走了，弄得我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好，有的時候想揍他。”

　　很多聽過這個故事的人猜測，如果聶衛平的弟弟后來能從事圍棋項目，中國棋壇會否多一位大師。但聶衛平不以為然，他說弟弟只能贏不能輸，輸了棋就興趣索然，經不起挫折。而自己則是越輸越要下，拼命爭取“翻本”。

　　1966年初春，北京棋社為選拔全國比賽組織集訓，已經初露鋒芒的聶衛平也在其中。在集訓期間，棋社進行了一場選拔賽，賽場在棋社院內的研究室。聶衛平以參賽者的身份步入賽場時，心里“大為得意”。

　　北京棋社有兩個下棋的場所：一個是普及室，誰都可以進去下棋；另一個是研究室，是高手們對弈和探討棋藝的地方。

　　之前，每一次聶衛平溜進研究室看棋，總是被崔云趾老先生轟出來：“什么臭棋也到這兒來？”

　　聶衛平知道老先生對自己沒有什么惡感，只是脾氣固執，不少人都被他轟過。但年紀尚輕的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有什么了不起？早晚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那次選拔賽，聶衛平下得非常好，最后獲得第三名。不過，在對弈最想贏的崔云趾時，卻大敗而歸。

　　后來，聶衛平棋藝日增，超過了老先生們。按照圍棋界的隱形規則，如果老先生不主動提，晚輩不能主動提出下分先棋，否則會被認為沒有禮貌。崔云趾卻主動找到了聶衛平，要和他下棋，并把白棋讓給他。

　　聶衛平感嘆這對于成名的前輩來說太不容易，“我對崔老的最后一點‘積怨’也煙消云散了”。

　　“國足是中國最臭的隊”

　　聶衛平曾說過：棋不能悔！恰如人生。但有一件事，他卻數次公開表示后悔。

  聶衛平(左)與業余棋手進行快棋賽。圖/視覺中國

　　在身體還較好的時候，聶衛平的社交媒體更新十分頻繁，內容要么關于圍棋，要么關于足球。和千萬普通球迷一樣，僅從文字之中就能感受出他對中國足球的喜愛，以及一次次失望后情緒的大起大落。“多少次說不看國足了，但還是忍不住，默默地加油……”

　　2001年，國足歷史首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進入世界杯正賽。聶衛平按照約定，把一瓶珍藏了幾十年、紅軍長征時期的茅臺拿出來給國足慶功。

　　后來的故事廣為人知，中國足球每況愈下，聶衛平說起來顯得很痛心：“現在回想起來，給這么不爭氣的人喝了，真是沒什么資格。”

　　幾年前，在出席一次公開活動時，聶衛平再次打開了話匣子：“國足是中國最臭的隊，不管中國什么樣的體育項目，就中國足球最臭。”他說這話時，語氣憤怒不平，表情平靜里帶著些不屑。

　　作為圍棋這項最需冷靜思考的運動中被尊為“棋圣”的人，聶衛平卻常有情緒外露的瞬間，這種巨大的反差恰恰構成了他鮮活真實的個性。

　　這種鮮活，不僅體現在“怒噴國足”這般奪人眼球的新聞里，也體現在他對新鮮事物始終保持的開放與接納之中。

　　正如幾年前，人工智能AlphaGo的橫空出世，給圍棋領域帶來顛覆性沖擊。

　　聶衛平曾現場解說柯潔與AlphaGo的巔峰對弈。有趣的是，解說開場時他脫口而出稱其“阿爾法狗”，稍作停頓后便改稱“阿爾法圍棋”，后來更親切地喚它“阿老師”。在他看來，AlphaGo展現出的頂尖棋藝，有太多值得人類棋手研習借鑒之處。

　　即便如此，聶衛平始終堅信，人工智能的圍棋水平再出神入化，棋壇的核心與靈魂終究是人。“大道理我講不來，但我懂‘棋如人生’。從棋盤上悟到的那些道理，能指導日常的生活、學習與工作。所以，哪怕身處AI時代，人類仍然需要圍棋。”

　　這份通透的“棋道”，早已化作“棋圣”身上的鮮明印記，讓他的影響力遠超棋壇一隅。正因如此，當聶衛平逝世的消息傳開后，無數網友自發在網絡上悼念，他們年齡各異、遍布各行各業。

　　聶衛平的一生，正如他鐘愛的黑白棋子，看似簡單，但變化無窮；理應冷靜，卻飽含熾熱。他用棋盤上的“勝負”，傳遞棋盤外的“哲思”。“棋圣”不僅有洞悉萬變的智慧，更有敢爭勝負的豪氣、無懼逆境的韌性有愛憎分明的真性情。

　　他常說，棋道亦是人道。棋如人生，大抵如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