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杭州8月29日電 題：郁達夫長孫追憶祖父：犧牲在異國的抗日英烈 埋骨處成謎

　　作者 嚴格 林波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幾年前，浙江省杭州市富陽區文聯副主席、郁達夫長孫郁峻峰去新加坡追尋祖父郁達夫的抗戰行跡，他在一位華人那里，看到了祖父的手跡。

　　這也是郁達夫最為人知的詩句。

　　郁峻峰說，現在一說起郁達夫，往往把他和頹廢、憂郁、感傷的文風聯系在一起。

　　“文風不一定代表個人，他是抗日英烈。”近日，郁峻峰在富陽接受專訪時表示，日軍侵華時期，投筆從戎的作家很多，然而，在抗戰勝利、日本投降之后，唯有郁達夫犧牲在了異國他鄉。

　　195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追認郁達夫為革命烈士。2014年，郁達夫入選全國首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以下簡稱“名錄”)。

　　在名錄中，郁達夫的身份是“新加坡文化界抗日聯合會主席”。

　　郁達夫原名郁文，浙江杭州富陽人，現代作家。

　　1913年，郁達夫赴日本留學，在東京帝國大學經濟部學習期間，廣泛涉獵了中外文學和哲學、經濟學著作，逐漸從研究經濟學轉而走上文學創作之路。

　　1921年，他參與發起成立創造社，出版了新文學最早的白話短篇小說集《沉淪》，以其“驚人的取材、大膽的描寫”震動了文壇。

　　1942年，郁達夫流亡到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被迫為日本憲兵當翻譯，暗中保護和營救了不少當地志士和華僑。1945年8月，他被日本憲兵秘密殺害。

　　一個文人何以成為抗日英烈？

　　“愛國是中國文人的永恒主題。與此同時，他也是當時難得相信抗戰必勝的人。”在郁峻峰眼中，郁達夫是抗戰時期堅定支持抗戰的文人代表。1937年富陽淪陷后，郁達夫母親因拒絕為日軍服務餓死山中，他悲痛寫下“無母可依，此仇必報”的挽聯。

　　也正是這一年，郁達夫意識到當時已是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作為一名有良知、有擔當的書生，他并未躲進“風雨茅廬”，而是選擇以筆作槍，全身心投入抗戰宣傳。他寫下：“我們這一代，應該為抗戰而犧牲。”

　　1938年，他加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輾轉浙東、皖南前線擔任戰地記者，記錄中國軍民抗爭。

　　1938年末，郁達夫遠赴新加坡，擔任《星洲日報》副刊《晨星》編輯，此后還擔任了新加坡文化界抗日聯合會主席。1939年至1942年間，郁達夫發表了大量支持抗日和分析國內外形勢的文章，極大鼓舞了海外華僑抗戰的士氣。

　　郁峻峰說，郁達夫留日多年，是地道的“知日派”，對日本政治、經濟、文化的真實情況有自己深刻的洞察，這使他的時評如鋒利的匕首，總能剖開侵略者虛偽的宣傳，揭出局勢的真相。

　　郁達夫在新加坡還發起成立文化界戰事工作團、抗日青年訓練班等多個組織，經常做演講，并到鄉下去號召青年從軍。

　　老新聞人張楚琨曾回憶說：“他那瘦弱的身軀煥發出頑強的生命力，聲音沙啞了，眼睛布滿血絲了，肩被鋼槍磨出了硬繭，但依然忘情地工作著，仿佛就是一個在為希臘自由而戰的拜倫。”

　　郁達夫在1942年由新加坡流亡印尼。郁峻峰告訴作者，他曾數次前往印尼的巴爺公務、武吉丁宜、巴東、望加麗等地，尋訪郁達夫的行跡。

　　“我們見到了當地老華僑張云飛等人，都是郁達夫的故交。”郁峻峰感慨地說，如今，這些老人也已離去，而他們說起“趙廉”時激動萬分、老淚縱橫的情景，則一直深深地留在自己腦海里。

　　在流亡期間，郁達夫通過創辦酒廠掩護抗日活動。而“趙廉”是郁達夫流亡蘇門答臘的化名。

　　張云飛曾告訴郁峻峰，三年多里，郁達夫保護和解救的人有數百位。在印尼期間，郁達夫留下數十篇詩詞。其中一首說：“草木風聲勢未安，孤舟惶恐再經灘。地名末旦埋蹤易，楫指中流轉道難。天意似將頒大任，微軀何厭忍饑寒。長歌正氣重來讀，我比前賢路已寬。”

　　作家夏衍在《憶達夫》一文中曾提到，1947年2月，他到新加坡時，陳嘉庚曾對他說——“達夫先生不僅掩護了我，還援救了許多被捕的僑領”。

　　郁達夫遇害時間是1945年8月29日，這一天，距離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已過去14天，為何日軍還要殺害郁達夫？

　　“很大的原因是掩蓋自身戰犯罪行的動機。郁達夫因擔任日軍翻譯期間掌握大量日軍罪行證據，成為日本憲兵的滅口對象。”郁峻峰說，后人一直想找到烈士遺骨，但無果。

　　2024年9月4日，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郁峻峰和家鄉的代表在帕亞昆布市的一處叢林，也就是郁達夫遇難地祭奠郁達夫，祭品是郁峻峰從家鄉帶來的月餅。

　　如今在杭州富陽，每兩年舉辦的“郁達夫小說獎”已成為中國文學界的重要獎項。獲獎作品延續著郁達夫的審美追求：靈動飛揚卻感時憂國。

　　夕陽西下，富春江面泛起粼粼金光。作者造訪位于江邊的郁達夫故居，琵琶樹下，幾位老人正在閑談。客堂正中的畫像上，郁達夫清瘦儒雅，眼神中卻透著堅毅。一旁的陳列窗里，一份黑白的《革命烈士證明書》復印件靜靜訴說著主人的不凡人生。

　　“我不是一個戰士，只是一個作家。”郁達夫面對美國作家斯沫萊特提問時說的。

　　“或許，正如郁達夫自己所言，他并非以戰士身份自居，但作為作家，他以筆為刃，以生命為代價，書寫了壯麗的人生篇章。”郁峻峰這樣認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