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wǎng)澳門11月22日電 (記者 鄭嘉偉 朱曉明 陳子彥)1999年，一首《七子之歌》響徹濠江，將澳門對祖國母親的深深思念之情娓娓道來。25年后，澳門以其獨特的人文歷史條件傲立于珠江口西岸，閃耀著多元文化交匯融合的繽紛色彩，并成功當選2025年“東亞文化之都”。

　　在澳區(qū)全國政協(xié)委員、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吳志良看來，澳門在國家發(fā)展大局中有許多特殊優(yōu)勢，但其中最為重要、最具價值、最能作出貢獻的就是文化。澳門回歸祖國25年來取得怎樣的發(fā)展成績，澳門究竟有何獨特魅力能夠當選“東亞文化之都”，以及澳門如何校準在國家發(fā)展大局中的定位，更好地以澳門所長對接國家所需？吳志良日前接受中國新聞網(wǎng)“港澳會客廳”專訪，講述他眼中的澳門文化，并對上述問題一一解答。

　　中新網(wǎng)記者：澳門今年正式當選2025年“東亞文化之都”，再獲一張“金名片”。您認為澳門有何種魅力，能夠從中國眾多城市中脫穎而出？

　　吳志良：要把這個問題講清楚，就可能要回顧一下歷史。澳門自明朝中葉開埠以來，一直是亞洲最繁盛的商貿和文化交流港口。當年航海通道開通之后，葡萄牙人首先從非洲西岸繞過好望角到了印度洋，再來到中國的珠江口，因為為明朝所不容，他們跑去了日本，再回到中國的東南沿海。某種意義上，澳門是整個東亞的中心，它一直是中國與東亞地區(qū)、南亞地區(qū)、東南亞地區(qū)，中國與西方交流的一個重要通道。

　　幾百年來，澳門作為中國對外開放最重要也是最持久不斷的一個窗口，對中西文化交流產生巨大影響。有了這個歷史的淵源，加上國家的支持，所以我認為澳門成為“東亞文化之都”是實至名歸的。

　　中新網(wǎng)記者：在您看來，澳門文化的特殊性和重要性體現(xiàn)在哪些方面？

　　吳志良：澳門文化的特殊性主要表現(xiàn)在兩方面。一方面，它完整保存了中華傳統(tǒng)的文化基因。因為澳門過去幾百年來遠離戰(zhàn)爭，遠離權力中心，遠離天災人禍。中國(文化)特別是嶺南文化的很多傳統(tǒng)的基因，在澳門比較完整地保存下來。所以我們這里的民族文化譜系是比較清晰的。另外一方面，澳門作為中國最早對外開放的一個港口，我們還說它是中國最早的一個“特區(qū)”，又成為了與西方、與外來文化交流交往的前沿陣地，并且這種交流交往能夠在相對平等的狀態(tài)下，所以這種交流的過程是自然的。

　　一方面，我們是中華文化的忠實守護者，另外一方面我們也體現(xiàn)了中華文化的巨大開放性和包容性。澳門歷史城區(qū)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不是因為它的廟宇。內地其他省市的廟宇歷史更加悠久、更加宏偉、更具藝術性。我們的教堂跟歐洲很多教堂來比，藝術性規(guī)模可能也沒有他們那么大。但是在澳門那么細小的一個地方，中西文化能夠長期和睦相處，這在世界其他的城市、其他的地方是比較罕見的。我們說澳門能夠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主要的原因就是形成了一種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信仰、不同宗教可以在方圓數(shù)里之地和睦相處的一種社區(qū)精神。

　　用歷史學家的話來說，這就是“人類文明的實驗室”。不同文明在這個很細小的地方，它沒有產生沖突，互相地理解，還建立某種合作關系，然后共生共榮，在某種意義上體現(xiàn)了我們中華傳統(tǒng)文化“不同而和”“和而不同”的精神。

　　中新網(wǎng)記者：那您認為是什么原因能讓澳門形成不同文化、不同族群和諧共生的局面呢？

　　吳志良：澳門是個移民城市，從天南海北、世界各地來到澳門的移民，他們是為了尋求這種更加好的生活，大家都會以和為貴。雖然對方的文化習俗我們不接受，我們甚至不了解、不懂，但經(jīng)過一段時間相處之后，大家還是可以相互地尊重、相互地理解，隨著交往的密切，慢慢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狀態(tài)。這也就是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習俗產生的契合點。

　　第二也是因為澳門是個小規(guī)模的城市。我很喜歡把澳門比作在大海航行的一片“小舢板”。我們在“小舢板”上，經(jīng)不起折騰。如果我們產生矛盾糾紛，甚至武力沖突，這個“小舢板”也會沉下去。

　　從更大范圍來看，澳門是中國的土地，但在相當長的時間也有葡萄牙人在管理。在這種情況下，大家更要在社會治理方面達成某種共識。華人的生活是一種自治、自理的傳統(tǒng)，某種意義上跟葡萄牙人的那種所謂的管治沒有太多直接的關系，但無論如何還是尊重葡萄牙人的習俗，所以大家在這里可以和睦相處。

　　幾百年來，世界發(fā)生那么多變化，但澳門在歷史的長河中就生生不息，延續(xù)到現(xiàn)在，成為今天的特別行政區(qū)。

　　中新網(wǎng)記者：多年來您一直提倡“澳門學”，能否為我們介紹一下什么是“澳門學”，以及當下做好“澳門學”研究有何意義？

　　吳志良：澳門問題解決之后，1987年《中葡聯(lián)合聲明》簽訂，1988年澳門進入過渡期，澳門就在思考澳門回歸之后應該怎么發(fā)展。當時有幾位有識之士，他們在澳門東亞大學舉辦了一次研討會，把“澳門學”這面旗幟扛了起來。

　　當時他們的初衷其實非常簡單。第一要摸清楚澳門歷史發(fā)展的規(guī)律；第二要對澳門當時的現(xiàn)狀，它的政治、經(jīng)濟、社會各個領域的情況摸清楚，使得澳門的回歸更加順利，使澳門特區(qū)的創(chuàng)建更加順利；第三，怎么來處理地方和中央的關系？澳門特區(qū)成立之后，澳門在國家發(fā)展中扮演一個什么角色？澳門還有什么價值可為國家服務？這是他們思考的核心問題。

　　經(jīng)過多年討論，我們認為“澳門學”的目標現(xiàn)在更加清晰了，它的終極目標就是尋找澳門發(fā)展的理論、制度、道路。就是澳門應該走自己的路，這條路怎么來走？可能基于歷史的發(fā)展及現(xiàn)狀，再去展望未來。

　　所以后來我做了總結，還是要建立一個正確的價值觀，澳門作為一個特別行政區(qū)，它的主流核心價值是什么？首先，“澳門學”要旗幟鮮明地講出來；第二，“澳門學”的研究要定位為一個地方學的研究，因為它的宏觀敘事是在中國大背景下；第三，“澳門學”還要凸顯它的國際性。因為澳門作為對外開放的一個港，對當今中國走向世界舞臺是有幫助的；第四，我們還要培養(yǎng)一批人才，形成人才的梯隊，使得“澳門學”可以薪火相傳。

　　總之，澳門是個很小的地方，但澳門的歷史與文化比我們想象中的或走馬觀花看到的要更深厚、更精彩，并且我們的歷史和文化還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體現(xiàn)出來。我們需要“澳門學”這面旗幟來讓大家更好地看見澳門、關注澳門、重視澳門。

　　中新網(wǎng)記者：今年是澳門回歸祖國25周年，您一直領導和參與澳門的社會文化工作，您如何看待25年來澳門的發(fā)展和變遷？

　　吳志良：澳門回歸后的25年，毫無疑問是澳門歷史上最輝煌的25年。政治上，澳門經(jīng)歷了從殖民管理到“一國兩制”的轉變；經(jīng)濟上，從回歸前的不知名城市，現(xiàn)在成為世界名列前茅的一個經(jīng)濟體，創(chuàng)造了一個地區(qū)、一座城市發(fā)展的奇跡；從文化上看，澳門雖然是在歷史學界公認的中西文化交流重鎮(zhèn)，但大眾對它的認知其實還是不夠的，25年后澳門文化的能見度、影響力明顯增加了，我們的文化自信也更加堅定；教育上更不用說，我們剛剛回歸的時候，澳門的人口中只有5.5%接受過高等教育，到2021年這個比例已超過30%，澳門的大學也從一所變成了十所。

　　所以這25年可以說是翻天覆地。當然，更重要的是澳門人的身份變了，澳門人的自信心不一樣了，澳門人對這個地方的歸屬感、自豪感也不一樣了。所以，我認為澳門現(xiàn)在比任何時候都有更好的條件，在國家發(fā)展戰(zhàn)略中扮演一個更加積極的角色。

　　澳門這個城市規(guī)模不大，桌子上也可唱大戲，我們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澳門的舞臺搭好了，只是我們自己在這表演還不夠，我們期待內地的朋友，甚至全世界的人都來澳門這個舞臺一起演戲，為我們國家的發(fā)展，為人類文明的進步作出貢獻。

　　中新網(wǎng)記者：國家“十四五”規(guī)劃明確提出，支持澳門打造以中華文化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交流合作基地。在您看來，澳門打造這一基地具有怎樣的獨特條件？對中國、對世界有怎樣的意義？

　　吳志良：澳門的條件我認為有四點：中西并舉、古今同在的豐富歷史文化底蘊。第二是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文化交流互鑒的經(jīng)驗。第三是“不同而和”“和而不同”的社會環(huán)境。第四點，我認為也很重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話語體系。這四個特點是在澳門中西文化碰撞、交往交流中形成的經(jīng)驗，為澳門在國家發(fā)展中的文化定位創(chuàng)造了基本的條件。

　　特別在當今“小院高墻”這種年代，更需要像澳門這樣的文化符號，西方看得明白，東方看得明白。用其他國家的人更加容易接受的方式、更加明白的語言講述中國故事，我認為沒有其他地方比澳門更好了。所以我們一直在呼吁怎么充分利用澳門這個特殊地位和“一國兩制”的政策優(yōu)勢，將澳門打造成一個中國的對外文化傳播基地，傳播我們的文化，傳播我們的價值，傳播我們的發(fā)展理念。

　　最近我還提出要將澳門打造成中國的“文化硅谷”。為什么用“硅谷”這個詞？我希望中外文藝大家、文博機構、文博項目可在澳門落地，共同交流思想、切磋技藝、共同創(chuàng)作。很多時候只是我們自己創(chuàng)作的東西，人家未必看得明白。我們一起來打造時，作品就融合了不同文化的元素，使澳門真正成為中西文化交流之地，真正可以為中國的對外傳播作出我們的貢獻。

　　中新網(wǎng)記者：您曾經(jīng)說，愿為澳門的未來奔走一生，也一直在用實踐踐行著為澳門的未來奔走。站在澳門回歸祖國25年的歷史節(jié)點上，從您的角度來看，澳門應該如何進一步校準發(fā)展方向，以澳門所長對接國家所需？

　　吳志良：有一次在廣州的講座上我講了句話，我說我要成為澳門文化的“傳道士”。我講這句話是有感而發(fā)的，當時我眼淚都流下來了，臺下一片掌聲。后來想當時我為什么講出這句話？我突然想起，經(jīng)過30多年對澳門的探索和研究，我感覺開始悟出了“道”，這個“道”不是我的，是澳門的“道”。

　　澳門這么小的地方，從它開埠之起，作為早期全球化的一個中心點延續(xù)到現(xiàn)在，它的核心內容是什么？這個“道”值不值得我們去弘揚？

　　澳門的“道”非常的簡單，也就是說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人類應該怎么做？澳門幾百年來，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宗教在這里和睦相處，不就是人類未來應該找到的一條路？當時我的博士論文起了個名字叫“生存之道”，到現(xiàn)在我認為這個“道”要走得更遠，不是澳門本身的生存，而是人類的生存。所以澳門在回歸祖國25周年的時候，能引起各方關注，我感到很欣慰。

　　這段時間我不停地接受各種媒體采訪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大家對澳門太不了解了。我們需要更多的人一起把澳門的“道”講清楚、說明白，一起去弘“道”，一起為國家的發(fā)展和人類文明的進步盡一份力，將澳門文化的光芒照耀更遠的地方，照亮更多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