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福建三明5月12日電 題：這個中國小城何以讓候鳥“歸去來兮”？

　　——專訪北京師范大學教授、中國動物學會鳥類學分會理事長張正旺

　　作者 雷朝良

　　鳥類遷徙是世界上一大自然奇觀。每年隨著季節變化，候鳥飛越成千上萬公里，追尋適合覓食、休憩和繁育后代的棲息地。位于福建西北部山區的明溪縣，就是地處東亞—澳大利西亞重要候鳥遷徙通道上的一個“中國候鳥旅居小城”。

　　明溪縣何以吸引候鳥“歸去來兮”，成為亞洲東部鳥類遷徙的重要停歇站？在今年第一個世界候鳥日(每年5月和10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到來前夕，北京師范大學教授、中國動物學會鳥類學分會理事長張正旺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對此深入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明溪迄今發現了多少鳥類？

　　張正旺：我曾數次到明溪縣考察，那里良好的生態環境和豐富的鳥類資源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隨著當地野生動植物保護工作力度不斷加強、生態環境不斷改善，明溪野生鳥類的分布記錄不斷被“刷新”。

　　今年入春以來，明溪又迎來成群結隊的候鳥遷徙大軍。據明溪國家級野生動物監測站披露，當地首次發現鳳頭潛鴨和東方鸻，兩者都是中國“三有”(即有益、有重要經濟價值、有科學研究價值)保護鳥類。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東方白鸛也曾“做客”明溪。

　　黃腹角雉更是成就了明溪“中國黃腹角雉之鄉”的美名。黃腹角雉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因自然繁殖率極低，加上棲息地急劇縮小，被IUCN(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列為易危物種，有“鳥類大熊貓”之稱。目前，明溪境內分布著19個黃腹角雉天然種群共400余只，占目前全國總數量的10%左右。

　　據當地保護區調查監測，明溪迄今發現并記錄在冊的野生鳥類有327種，其中包括鴛鴦、蛇雕、白腿小隼、黃腹角雉、白額山鷓鴣、白頸長尾雉等珍稀鳥類。

　　中新社記者：明溪何以讓候鳥“歸去來兮”，成為亞洲東部鳥類遷徙的重要停歇站？

　　張正旺：明溪是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區，境內四面環山、峰巒重疊，森林覆蓋率達81.49%；氣候溫和、雨量充沛，冬少嚴寒、夏無酷暑，光照充足。優越的自然環境，為動植物的生長繁衍提供了良好條件。

　　特別是，明溪有森林、灌叢、濕地、農田等多樣化生態系統，可為不同類型的候鳥提供優越的棲息條件、豐富的食物資源，再加上當地人長期以來愛鳥護鳥，從而成為亞洲東部鳥類遷徙的重要棲息地和夏候鳥的重要繁殖地。

　　每年秋冬季節，大量候鳥從北方遷徙到這里停歇，形成數量龐大的鳥類集群，其中一部分會留下來在當地越冬，另一部分則在補充足夠能量后繼續飛向華南、東南亞、大洋洲等更溫暖的地方生活。

　　中新社記者：明溪所處的東亞—澳大利西亞鳥類遷徙路線，是怎樣的一條鳥類遷徙路線？全球還有哪些鳥類遷徙路線？

　　張正旺：明溪所處的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徙通道，是全球九大候鳥遷徙路線之一。這條遷徙路線南起澳大利亞、新西蘭，北到西伯利亞、阿拉斯加等高緯度地區，途經俄羅斯、中國等22個國家和地區。每年往返于這條遷徙路線的鳥類眾多，超過210種，總數量超過5000萬只。

　　除了東亞—澳大利西亞遷徙路線，全球還有其它八條候鳥遷徙路線，分別是：跨越整個大西洋連接西歐、北美東部及西非狹長地帶的“大西洋遷徙線”；連接東歐和西非的“黑海/地中海遷徙線”；跨越印度洋，連接西亞和東非的“西亞—東非遷徙線”；從南到北橫穿整個亞洲大陸的“中亞遷徙線”；貫穿整個南、北美洲太平洋沿岸的“美洲—太平洋遷徙線”；貫穿整個南、北美洲中西部的“美洲—密西西比遷徙線”；將南、北美整個東部連接在一起的“美洲—大西洋遷徙線”；西太平洋遷徙線。

　　在全球九大候鳥遷徙路線中，涉及中國的有四條，從東到西，分別是西太平洋遷徙線、東亞—澳大利西亞遷徙線、中亞遷徙線、西亞—東非遷徙線。很少有國家涉及這么多遷徙路線，這說明幅員遼闊的中國是眾多鳥類的遷徙必經之地，是候鳥重要的棲息地，中國鳥類保護與全球候鳥生態安全息息相關。

　　中新社記者：目前，全球鳥類生存現狀如何？在保護鳥類方面，中國做了什么？世界各國有何成功經驗可以借鑒？

　　張正旺：目前，全球鳥類有一萬余種，分布在各大洲，多數生存狀態較好，但部分鳥類生存面臨著很大挑戰。

　　據IUCN統計，有超過1400個鳥類物種生存受到嚴重威脅。比如，中華鳳頭燕鷗只有200多只，勺嘴鷸只有600只，白鶴只有4000多只。一項研究也顯示，自1970年以來，北美鳥類的數量下降了近30%。

　　導致鳥類瀕危的因素，主要是人類活動致使棲息地破壞、非法捕捉、氣候變化等。隨著城市化、農業擴張和森林砍伐等活動的增加，一些鳥類因此失去棲息地、繁殖場所以及食物資源。棲息地喪失或退化，是對鳥類及其他野生動物的最大威脅。

　　部分鳥類則受到非法捕獵威脅。許多鳥類被捕獵用于觀賞、食用或藥品制作，導致數量銳減，甚至瀕臨滅絕。

　　氣候變化也威脅著鳥類生存，影響鳥類棲息地、食物來源和繁殖時間。在氣候變化背景下，一些棲息地變得干旱、炎熱或寒冷，導致鳥類難以存活，特別是對于海島鳥類和繁殖于高緯度北極地區的鳥類。

　　此外，空氣和水污染影響鳥類食物來源、棲息地，及其繁殖能力和健康狀況，尤其是信天翁等海鳥深受海洋垃圾威脅。一些外來物種通過爭奪食物、占據棲息地、破壞鳥類的巢和掠食鳥類等方式，對鳥類產生負面影響，比如在中國沿海大面積分布的入侵物種——互花米草，就侵占了濕地鳥類的取食地。

　　因此，加強全球鳥類多樣性保護任重而道遠。

　　中國擁有眾多珍稀鳥類資源，非常重視鳥類保護。中國政府出臺了一系列法律法規，保護珍稀鳥類的棲息地和生存環境。同時，中國開展諸多鳥類保護項目，包括建設黑龍江扎龍、四川老君山、福建君子峰等以珍稀鳥類為重要保護對象的自然保護地，啟動野生動物棲息地生態恢復重大工程，打擊盜獵鳥類資源非法行為，開展瀕危鳥類種群復壯科學研究等。

　　經過努力，中國一些珍稀鳥類的數量得到恢復性增長，如朱鹮從1981年的7只發展到現在的7000多只，東方白鸛從三十年前的3000只發展到現在的近萬只，黑頸鶴從5000只發展到現在的15000多只。這些成為世界鳥類保護成功案例，為全球鳥類多樣性保護提供了中國經驗。

　　世界各國也在鳥類保護方面取得很多成功經驗。例如，美國《候鳥條約法案》《瀕危物種保護法》等構建了完善的鳥類保護法律體系；日本一些城市設立人工巢箱，促進鳥類在城市內筑巢繁殖，并在公園和綠地中種植適合鳥類生活的植物；英國開展鳥類調查和監測，針對狩獵實行嚴格管制措施，推廣各種鳥類保護意識教育活動；澳大利亞設立專門的鳥類保護區，使用遙感技術監測鳥類棲息地變化，利用基因檢測技術進行鳥類種群遺傳監測。

　　中新社記者：作為“鳥的天堂”，明溪近年來興起觀鳥游，帶動當地發展。這給我們保護生物多樣性帶來哪些啟示？人類應如何攜手合作，愛鳥護鳥，推進生物多樣性保護？

　　張正旺：良好的生態環境筑就“鳥的天堂”，使明溪成為中國重要觀鳥基地之一，吸引國內外游人絡繹不絕前來觀鳥。當地依托生態資源，積極發展生態觀鳥旅游產業，打響“觀鳥觀自在”品牌，促進了旅游業的發展和鄉村的振興。

　　明溪的實踐，充分說明“青山綠水是無價之寶”，持續健康的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離不開生物多樣性保護。

　　鳥類是生物多樣性的重要組成部分，加強鳥類及其棲息地保護，將為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護做出重要貢獻。鳥類保護，需要全人類共同努力、聯合保護。尤其是，候鳥每年遷徙需經過很多國家和地區，只有各地多方合作、共同努力，守護好每一片棲息地，才能保障其“歸去來兮”。

　　受訪者簡介：

　　張正旺，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中國動物學會鳥類學分會理事長，兼任國際鳥類學家聯合會委員、世界雉類協會副會長、IUCN雉類專家組與鶴類專家組成員、北美鳥類學會通訊會員(Fellow)、北京動物學會理事長等職務，并擔任Avian Research副主編以及《生態學報》《濕地科學》《野生動物學報》等刊物編委。長期從事生態學教學和鳥類學研究，主要研究領域為瀕危鳥類的分子進化與保護生物學研究、濕地鳥類的種群動態與生態適應、鳥類繁殖生物學與行為生態學等，曾多次赴南極和北極開展科學考察。主編或參與編寫《中國森林鳥類》《中國鳥類圖志》《中國鳥類的分類與分布名錄》等著作，在國內外發表論文20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