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9月25日電 題：真正動人的故事，無關國界，只關人心

　　——專訪法國著名導演讓·雅克·阿諾

　　作者 裴心語 王世博 易海菲

　　榮獲奧斯卡、凱撒獎等國際殊榮，憑借《火之戰》《兵臨城下》等影史經典享譽世界，并曾深度參與執導《狼圖騰》等中法合拍項目的法國導演讓·雅克·阿諾(Jean-Jacques Annaud)，其電影生涯與中國有著深厚緣分。在他看來，電影不僅是視覺的藝術，更是跨越文化壁壘的溫柔力量。2025北京文化論壇舉辦之際，阿諾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分享他如何以鏡頭為橋，連接東西方情感，在尊重與共鳴中尋找電影的真實與自由。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曾執導《狼圖騰》等與中國深度合作的電影，最初您是如何被中國文化吸引的？

　　讓·雅克·阿諾：這要追溯到我童年時期。在巴黎家中，有一本從祖父那里繼承來的書，那是我最珍愛的讀物，是關于中國的，插圖精美，我曾反復翻閱。

　　多年來，中國一直是我渴望深入探索的國度，這種渴望很“私人”，不是以游客身份走馬觀花，而是真正走進當地生活。拍攝電影正是我深入探索的方式。

　　我與中國的緣分始于香港，我的電影曾在香港和內地華南地區上映。

　　執導《狼圖騰》時，我欣賞這部電影融合了三種文化元素：整體意義上的中國、漢族文明及地域特色鮮明的蒙古族文化，加上狼群。這不只是講故事，更是理解自然、保護自然的過程。

　　我們往返于草原與北京之間。合拍團隊里，法方有9人，中方有600人，還有眾多蒙古族群演。團隊能干、有活力、有創造力，我有充分的創作自由，選演員、選場景，劇本和剪輯也得到尊重。

　　我常說非常熱愛中國，這是真心的。通過和本地團隊一起工作，在蒙古包里吃飯，聽著風聲，品嘗當地的酒，那種體驗是完全不同的。很慶幸能在中國生活近六年，每次來到中國，都像回家一樣。

　　中新社記者：在跨文化創作中，您如何平衡法國的藝術表達與中國故事的真實性？

　　讓·雅克·阿諾：我不認為自己是典型的“法國導演”。我在好萊塢住過七年，也在多國拍過電影。我更愿把自己看作一個有獨特經驗的導演，按自己的方式工作，并保有好奇心。

　　電影是視覺的藝術。用畫面講故事，用自然聲音傳遞信息，這是我的創作方式。不刻意強調身份，只跟隨感覺。每個場景都源自我的感受和經驗，這樣才能打動人心，因為電影是心與心的交流。

　　跨文化創作最重要的是尊重和喜愛對方的文化。視覺超越語言，情感才是核心。情感是共通的，要讓中國或歐洲觀眾都能在角色中找到共鳴。選擇團隊和演員不能只考慮市場，而要看是否契合影片本身，將兩國最優質的部分結合。

　　電影是無國界的。如果你打動了中國觀眾，可能會打動東南亞、日韓的觀眾；如果打動了法國觀眾，或許也會影響美國、德國等地。所以要積極看待合拍，但前提是讓觀眾產生認同感。

　　中新社記者：您很早就將3D IMAX技術融入電影。在人工智能(AI)熱潮下，您如何看它在藝術創作中的使用？

　　讓·雅克·阿諾：過去四十年，我一直在用“預編輯”等技術手段調整演員的聲音、表情甚至場景。電影是造夢的藝術，改變拍攝速度、光線以構建世界，所以我對新技術并不陌生。

　　AI在藝術領域的風險在于能制造虛假圖像，構建不存在的“現實”。若用它服務創意就是好事，它讓特效更簡單、更便宜。但太容易也會導致濫用，拍出缺乏靈魂的電影。

　　觀眾知道畫面出自AI，可能會產生不信任感。過去拍戰爭場面用50艘實船，貴卻真實；如今用AI做500艘，觀眾一眼識破，便產生距離感。必須取其精華、去其糟粕。AI只是工具，不會改變藝術本質。工具沒有靈魂，它不在乎你的故事。要保持主導，善用AI，但勿本末倒置。

　　中新社記者：近年來中國電影市場蓬勃發展，但國際傳播存有文化折扣現象。您認為法國乃至歐洲觀眾如何看待當今中國電影？

　　讓·雅克·阿諾：推廣電影需要內容易被理解。幾年前，法國電影在中國更受歡迎，因為它們多是受資助的藝術片，有知識分子氣息。

　　現在中國電影進入西方市場的一個困難是，觀眾有時分不清演員，因為妝容相似，聲音特點也不明顯，容易對故事困惑，更多只能看動作場面。這也是為什么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在外國有觀眾，因為大家能看懂。

　　在法國，確有人喜歡中國電影，但市場競爭激烈。中國電影常被看作總是古裝題材，觀眾認可其專業性、畫面美感和演員演技，但還是覺得故事類似。

　　我建議法國導演多來中國，了解這個廣大而美麗的國家；中國導演也應去法國、意大利等地合作拍片。法國電影產業活躍，我們很愿意合作。對我而言，合拍是為了理解中國的內核；對世界觀眾來說，則是通過電影了解中國的一部分。

　　中新社記者：中法在文化藝術領域交流密切。您認為兩國文化友好交流的核心是什么？

　　讓·雅克·阿諾：法中兩國之間有一種獨特的相通感，這是我在其他東方國家沒有的感覺。我們相遇時，會更易理解彼此。

　　我們都很有浪漫情懷。中國人情感豐富、細膩，一如法國以“浪漫之國”著稱。美食在兩國文化中也有特殊地位，兩國也都重視歷史。我們都是面向未來的國家，但歷史始終伴隨左右。

　　今天，中國有全球最多的電影銀幕，約8.6萬塊；而法國是電影的誕生地。敘事方式的差異不總是交流的障礙。像《大紅燈籠高高掛》，各國觀眾都能理解其中的情感。因為角色的處境是共通的，故事的本質是一樣的。

　　中新社記者：電影如何作為橋梁促進文化交流？您對未來中法電影合作有什么期待？

　　讓·雅克·阿諾：看電影時，如果你喜歡上一個角色，就會對他所在的國家產生好感，一旦去理解，就容易產生友誼。電影的魅力在于讓你想成為那個角色，或想幫他渡過難關。

　　電影的本質是分享，這也是我小時候了解世界的方式。我看過不同國家的電影，它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讓我感受到不同文化的情感，這又是相通的。電影是連接人心的強大力量。

　　當下，中國的影響力越來越大，既有傳統文化，也制造現代產品。我希望中國的軟實力在法國能更有影響力，這也是為什么我很高興拍了《狼圖騰》，因為在巴黎，有人看了電影后說“我想和那里的人交流”，這證明“連接”很重要。

　　這次論壇也很重要，能讓電影人知道中國有市場和機會。在世界格局變化的今天，東方聲音比以往更有力量。現在是加強合作的好時機，如果合拍電影能把兩國精神融合起來，對我們和世界都是好事。(完)

　　受訪者簡介：

　　讓·雅克·阿諾（Jean-Jacques Annaud），法國導演，以駕馭宏大歷史敘事與動物題材聞名國際影壇。1976年首部電影《高歌勝利》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后執導的《火之戰》（1981）和《熊的故事》（1988）兩度贏得法國電影凱撒獎最佳導演。其作品還包括中世紀懸疑片《玫瑰之名》（1986）、戰爭巨制《兵臨城下》（2001）等。他勇于技術探索，1995年執導了影史首部3D-IMAX電影《勇氣之翼》。2015年與中國合作《狼圖騰》，展現嚴謹的實拍精神，獲北京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