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華盛頓3月26日電 題：美中經貿如何“再掛鉤”？

　　——專訪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會長克雷格·艾倫

　　中新社記者 陳孟統

　　從爭端摩擦，多輪談判，再到簽署“第一階段經貿協議”，中美經貿關系自2018年以來經歷諸多挑戰和不確定。隨著美國政府換屆，美對華貿易政策出現新表述，但具體政策細節仍不明朗。

　　美中經貿關系應如何“再掛鉤”？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會長克雷格·艾倫(Craig Allen)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表達了他對美中經貿關系發展“渴望細節”的等待，以及對兩國關系發展“長期合作”的期待。

　　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創建于1973年，擁有約260家與中國有經貿往來的美國會員企業。艾倫于2018年7月擔任美中貿委會會長。他是一名資深外交官，曾三次被派往中國，擔任過美駐華使館高級商務官、美商務部負責中國事務的副助理部長等職。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2019年8月我們的訪談中，你曾用“風迎面而來，而且刮得很厲害”形容當時的中美經貿關系。兩年之后，你對當前中美經貿關系的感受如何？

　　克雷格·艾倫：我想可從兩方面回答這個問題。如果你看數據，是相當好的。例如，2020年，美國對華出口增長17%，去年增長11%。除此之外，美中雙邊投資有所放緩，但仍繼續在太平洋兩岸雙向流動。只看數據，這種關系處于一個相當好的水平。

　　但我認為現實要復雜得多。美中兩國政治氛圍仍然冰冷，雙方的分歧帶來了不確定性和信任缺失，雙邊關系的復雜性也在增加。這給美中兩國投資者都帶來了壓力。我擔心，如果兩國政府之間缺乏充分的討論和溝通，那么雙方分歧會更大，而不是更小。

　　中新社記者：拜登政府已上臺一年多，你如何評估其到目前為止的對華貿易政策？

　　克雷格·艾倫：美國對華貿易政策是其全球貿易政策的一部分。從全球貿易政策層面來看，我認為，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在這方面并未明確提出一個整體連貫的戰略。到目前為止，美國在與歐盟解決貿易爭端方面取得一些進展，也提出印太經濟戰略，但沒有政策細節，我們仍在等待中。

　　至于對華貿易政策，拜登在競選總統時說了很多關于關稅對于美國工人和美國家庭的負面影響。削減或取消關稅，或解決其他懸而未決的市場準入問題的雙邊談判似乎沒有。盡管美國政府表示正在尋找新工具加以解決，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這使我對未來感到很不確定。

　　我想這就是今天所處的一種不舒服、不確定的位置，新冠疫情和烏克蘭局勢讓情況變得更糟，我們都在等待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同時也在努力幫助會員企業去應對這種巨大的不確定性。

　　中新社記者：美國貿易代表戴琪去年10月就對華貿易政策發表講話時，使用了美中經貿關系“再掛鉤”的表述，這透露出怎樣的信號？

　　克雷格·艾倫：關于這個表述，她只提過這一次。從那以后，我沒有看到美國政府再就此有過任何行動或提出任何建議。但我想說，我們看到了美中在農業、應對氣候變化方面的積極跡象：2021年美對華農產品出口增長35%；美中在氣候變化和流行病控制方面有很多合作活動；許多美國能源公司與中國合作伙伴積極參與節能減排行動。我不會說雙方經貿關系沒有問題，而是有很好的合作機會，雙方都應加以考慮。另一個很有希望的領域是公共健康和生命科學。

　　中新社記者：中國駐美大使秦剛去年履新以來，你已多次與他會面。你對中方的對美經貿政策有何感受？

　　克雷格·艾倫：同樣從全球貿易層面講起，我認為中國的經貿談判非常忙碌也非常成功，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我對中國加入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以及正式提出申請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表示贊賞。這是一個積極信號。

　　至于美中雙邊經貿政策，我認為我們在北京和華盛頓看到了非常相似的事情：雙方都希望減少對對方的任何依賴，特別是在戰略物資或可能具有戰略意義的物資方面。

　　中新社記者：有一種觀點認為，中美經貿關系在各領域聯系如此之緊密，“脫鉤”或“再掛鉤”這樣的話語方式其實無助于雙方展開對話。

　　克雷格·艾倫：我同意。當你談論所謂的“脫鉤”時，你看到的是整體經貿關系中的一小部分。美中在農業、能源等領域的“脫鉤”真的是不可能的，但在科技領域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認為，在科技領域，兩國政府都在采取行動，使對方國家的企業難以在其境內自由開展業務。

　　中新社記者：如果中美經貿關系要尋求“再掛鉤”，應從哪些領域先著手？

　　克雷格·艾倫：我們確實需要建立信心的措施。比如降低關稅，特別是在當前通脹時期，這會是非常聰明的做法。但我認為，美中兩國政府都有國家安全方面的擔憂，我們應該接受這個事實。既然如此，那就去界定國家安全問題，圈出范圍劃定清單，讓其他領域可以執行世貿組織規則。

　　過分夸大對國家安全擔憂的背后，往往是出于貿易保護主義的目的。美中兩國將為之付出巨大的經濟代價，而承擔代價的恰恰是兩國人民。

　　中新社記者：一些美國主流媒體的評論指出，“貿易戰”是美國一次“代價高昂的教訓”，增加關稅并不是美中經貿關系的答案。你認為中美應怎樣合作以促進各自的經濟和企業發展？

　　克雷格·艾倫：目前階段，我看到了關稅長期化的趨勢，這非常危險，因為這將扭曲美中經濟關系。雙方如果能就互相撤銷關稅展開談判，將是一件非常利好的事情。美中雙邊關系現在真的很困難，關稅就是其中的癥結之一，也是產生困難的部分原因。

　　中新社記者：中美怎樣的政治表態有助于雙方相向而行？

　　克雷格·艾倫：如果兩國領導人能就克服美中經濟分歧，互相撤銷關稅，恢復雙邊貿易關系達成共識，那將非常好。目前要開展這樣的對話非常困難。但我們應該牢記，美國和中國必須長期共存的事實。我認為，所有的中國人和所有的美國人都樂見一種合作關系。我們應該思考合作的最終目標以及如何達成合作。

　　中新社記者：3月18日，中美元首時隔4個多月再次舉行視頻通話，你如何評價中美這次最新接觸？

　　克雷格·艾倫：美國和中國政府之間明確和直接溝通，對于負責任地管控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關系至關重要。習近平主席和拜登總統親自發揮了引領作用，樹立了良好的榜樣，這是非常好的。我們希望兩國各層級官員也能同時加強建設性對話，以管控競爭，并在許多其他緊迫、懸而未決的問題上開展合作。(完)

　　受訪者簡介：

　　克雷格·艾倫于2018年7月起擔任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會長。他在亞洲地區有近30年工作經驗，曾擔任美國駐文萊大使、美商務部負責中國事務的副助理部長等職。

　　艾倫1985年起進入美國商務部，期間曾擔任負責中國研究的國際經濟學家。1992年至1995年，他出任美駐華使館商務專員。在2002年至2006年期間，他曾擔任美國駐華大使館高級商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