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今天，沙龍從內容主題到參與人員，都跳出了學術、藝術的圈子。現在是人人皆可沙龍，事事皆可沙龍。事實上，沒有什么可以阻擋沙龍從精英文化向大眾文化轉變。而在中國的行進過程中，每個想要獲得成功的人，都要有圈子的交往。一個沙龍其實就是一個圈子的映射

　　-本刊記者/曹紅蓓

　　已經沒有什么可以阻擋沙龍的泛化

　　新聞周刊：“沙龍”這個詞近幾年來頻頻出現在人們的社交活動中，您怎么看這個現象？

　　潘允康(天津社會科學院城市社會學所研究員)：沙龍是個外來詞，這個詞是有表情的，它小型、自由、舒適、沒有壓力感，能夠迎合人性中溫暖和有創造力的部分。當然，和它的原意比，這個詞的內涵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是因為這個譯音看起來和讀起來都很漂亮。所以大家仍然樂于使用它。

　　新聞周刊：您所說的內涵的變化體現在哪里呢？

　　潘允康：沙龍最初是歐洲貴族社會中通行的一種室內社交活動。貴族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后，沙龍的主要陣地移師藝術界和學術界，變成特指有一個集中論題的自由論壇。到了今天，沙龍的意義又一次超過了原來的范疇。從內容主題，到參與人員，都跳出了學術、藝術的圈子。現在是人人皆可沙龍，事事皆可沙龍。事實上，已經沒有什么可以阻擋沙龍的泛化。沙龍文化也完成了從精英文化向大眾文化的轉變。對于沙龍的歷史來說，前面的兩頁已經永遠地翻過去了。

　　職業人都趨向形成一種以業緣關系為中心的廣泛的社會交往

　　新聞周刊：決定這種變化的因素是什么？

　　潘允康：很多，但最根本的還是社會關系的變化。社會的本質就是社會關系。人是自然人，也是社會人，無論在自然界還是在社會里邊，都是適者生存。你對社會關系越通曉，你的生存機會就越大。在不同的社會形態中，社會關系的表現形式、作用，以及重要程度不同，人們對社會關系通曉程度的要求也不同。

　　在農業社會里，因為是自給自足的小生產方式占主導，人與人的關系表現為“沒有你我也能活”。那個時候，不是沙龍是貴族的專利，而是普通人沒有沙龍的需求。

　　工業社會改變了整個社會的生產方式，人們只能完成生產鏈條中的一個部分，人與人的交往和合作成為必須。在學術和藝術領域，由于生產的是特殊的精神產品，要使這種精神產品總體上趨向更高層次的完善，就需要個體藝術家和學者之間的交流和協作，沙龍成為撮合這種協作行為的有效手段。

　　到了商品社會，人們之間需要的已經不止是聯系。這時，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表現為“沒有你我活不了”。彼此幫助、支持、交往、合作，成為現代社會的邏輯。社會中的職業人和準職業人，都會形成一種以業緣關系為中心的，廣泛、密切、高頻的社會交往需求，即個人公關的需求。沙龍的公關價值是第一性的，一旦個人公關達到泛化的程度，沙龍就必然會泛化。

　　每個人要獲得成功，就要有各種圈子的交往

　　新聞周刊：沙龍的涵義泛化以后，我們是否還能找到沙龍的共性，或指出其中的核心特征？

　　潘允康：沙龍有一些必備的要件，如主題、秩序、以及一定的物質支持。但與正規的組織生活比，沙龍仍然是自由的：它有基本的人員邊界，但又進出隨意；它通常有個主題，但是內容沒有嚴格界限；比較有影響的沙龍通常是定期舉行的，但臨時性的沙龍也很常見。

　　對于當代中國社會生活中出現的各種類型的沙龍來說，如果要指出它們的核心特征，用一個通俗的詞來講，就是“圈子”。在中國目前的行進過程中，每個人要獲得成功，就要有各種圈子的交往。一個沙龍就是一個圈子的特殊映射。中國人交往比較被動，很多人是被推進這樣或那樣的圈子之中的。甚至連他們自己還沒意識到自己身處其中，也可以說，沒意識到自己身處沙龍之中，或者正在尋求這種沙龍的收納。

　　新聞周刊：具體來說，沙龍的實際功能有哪些？

　　潘允康：不同的沙龍對每個人提供不同的功能，總起來說，無非是交流思想、促進工作、獲得情報、溝通感情。

　　新聞周刊：除此之外，沙龍在這個年代被津津樂道、以至被廣泛采用，還有什么其他原因？

　　潘允康：現代人的個性突出，強調自我表達。然而個性是以共性為底色的，沒有共性，個性就無從伸張。只有在相當數量的社會交往中，才能把個性體現出來。現代社會就是這樣一個共性程度很高、個性程度也很高的和諧統一的有機體。沙龍最忌言論一致，千篇一律，所以沙龍的環境對于表現個性是非常有利的。

　　另外，現代人追求多元化的生活方式、追求差異性。一個人所處圈子越多，生活越豐富多彩。沙龍生活使人們在與他人的互動交往中，有了更多生活方式的選擇。所以從個性表達和生活方式兩方面，沙龍都是討巧的。

　　新聞周刊：沙龍會有負面影響嗎？

　　潘允康：首先，它可能導致人們對人際關系過分依賴，許多本該在工作中解決的問題，被拿到沙龍里通過暗箱操作的“公關手段”來解決，就擾亂了正常的社會生產秩序。沙龍需要一定的物質支持，在一定條件下沙龍可以滋生腐敗。其次，對個人來說，參加沙龍過多，容易造成精神疲勞。第三，沙龍因自由無拘，往往開社會風氣之先。如果沙龍活動中有些不健康的內容，對于個人和社會的影響就比較大了。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2004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