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淤泥沾染的，我們要擦拭干凈；被泥土埋沒的，我們要重新撿拾。

　　它們是黑色的蝴蝶結發圈，是繪著哆啦A夢圖案的白色塑料盒，是四周已被燒壞的法語教材，是寫著“平安扣”的殘缺紙條，是串在一起的口令卡片。它們是一段又一段本應該豐富多彩的人生，在3月21日這天，隨著MU5735號航班一起墜落山間。

　　飛機墜落在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市埌南鎮莫埌村神塘表附近的山林，巨大的沖擊力讓這里變成一片焦山黑土。我們看到山林在燃燒，我們看到衣服碎成的破布，扎在兩邊山體的樹上，我們看到核心現場十幾米外的一條水泥路上，祭臺前親人在哭喊。

　　在這個時候，我們必須站起來，站在一起。3月26日，“3·21”東航MU5735航空器飛行事故國家應急處置指揮部確認，航班上123名乘客和9名機組人員已全部遇難。27日，事故的搜索工作還在繼續。此前，還有人在搜救現場看到，搜救人員的防護服上，寫著“永不放棄”“全力以赴”。

　　是的，永不放棄，這應該是我們對所有遇難者家屬的承諾。那些生活的碎片，那些殘酷的真相，無論被埋得多么深，我們都應該把它們找出來。那是家屬繼續生活下去的支撐，是我們重建信念的基石。

　　為了這一點，搜救人員要在沒有路的山坡上穿行。在陡坡上，他們需要結繩攀爬。飛機大部分殘骸集中在主要撞擊點周圍半徑30米左右的核心區域內，深度從地表向下延伸至20米左右。但初步搜索的范圍就擴大到了約2萬平方米。3月23日，是4.6萬平方米。第二天，又擴大1.5倍。到3月28日，這個范圍已經擴大打954.6萬平方米。

　　搜尋還只是第一步。航空事故調查步驟復雜，信息搜集、數據分析和模擬實驗等環節不可缺少。“黑匣子”是查找飛機事故原因最關鍵的證據。目前兩個黑匣子已找到，但由于受損，具體破譯時間還無法確定。

　　這意味著，事故的調查報告可能需要漫長的等待——2010年伊春空難的調查報告，在近兩年后發布；馬航MH370的最終調查報告，則等了長達4年。要在一個復雜的系統中追根溯源，這是必要的等待，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要逐漸離開這個核心現場。

　　我們要對家屬保持關注。一位在空難中失去丈夫的妻子說，她想讓人們知道，這個群體需要大家長期的、持續性的高度重視和幫助。逝者家屬面臨的痛苦，不是一時的哭喊可以宣泄的。他們需要爬出一個黑暗的深淵，思念的情緒會在他們身上反復劃下血痕。

　　就像那位妻子說的，她需要面對擔心爸爸在天上沒錢買東西的兒子，也需要面對沒有丈夫身份信息下個月信用卡用什么還的問題。對他們的關注和幫助，既是來自網絡上聲勢浩大的“加油”和擁抱，也是日常中的細水長流。它們來自鄰里，來自社區，也來自陌生人善意的目光。

　　我們還要對事故的原因保持追蹤。事故調查需要時日，但在此之前，我們就可以對這個復雜的系統進行細致的檢視。事故發生的第二天，民航局即下發通知，要求在前期行業安全督導工作的基礎上，立即開展為期兩周的行業安全大檢查。仔細的檢查可以在毫末之間杜絕一次新的危險，這樣的檢查應該常常進行。我們永遠都不應該忘記一次事故給我們帶來的痛感。

　　現在，莫埌村是同胞們的目光焦點。在這里，人們展示了最大的溫暖和善意。事故剛發生時，一撥兒接著一撥兒的救援隊往山上趕，在救援隊的照明設備未完全搭建起來前，這里的村民自發地從家里拿來電燈、手電筒等各種能發光的物品，照亮著黑漆漆的路。人們在用各種辦法幫助那些痛苦的家屬。心理援助團隊在那里等待著，馬航MH370家屬也在網絡上向他們喊話。

　　這是他們的傷心時刻，也是我們的傷心時刻。我們就從這里出發，讓莫埌村的這片山林成為重建信心的開始。

　　救援期間，救援人員一天當中有兩個沉默時刻。每天進場搜尋前，他們會向事故遇難者默哀一分鐘；每日搜救結束，他們會向墜機點深深鞠躬。這是對人的尊重，對生命的尊重。有了這種信念，我們就會團結在一起。生活還將繼續，飛機還會起降。

　　或許，對生命的尊重還可以更進一步。由于遇難者的遺體無法完整找到了，這片山林將成為他們的永息之地。在這山林里，可不可以留下一個永久的紀念地——或是一個場館，或是一塊石碑？它給家屬一個思念的宣泄口，也讓我們的回憶不至于被掩埋。心理救援專家組組長尹平說，救援組為乘客家屬準備了專門的陶罐，裝上墜機現場的泥土，用這樣的方式讓家屬與親人情感連接。我們應該把這些泥土種在很多人的心里。

　　墜機核心地點是一片位于三座小山峰之間的凹地。當地村民說，原本這里是很大一片的橘子林，種了10年的砂糖橘。如今，132個生命與這片山林永遠相伴。

　　泥土里終會長出花朵，讓我們從這山林里出發，從這淤泥里出發。向前邁，才能走向更美好的生活。

　　陳卓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