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趙冬梅:“宋史熱”,高級熱!
視頻:【東西問】趙冬梅:“宋史熱”印證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歷史邏輯來源:中國新聞網(wǎng)
中新社福建南平3月28日電 題:“宋史熱”,高級熱!
——專訪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趙冬梅
中新社記者 安英昭 讓寶奎

由中國人民大學和南平市人民政府聯(lián)合主辦的第三屆武夷論壇新近在福建南平舉行。受邀與會的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趙冬梅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時表示,“宋史熱”其實是中華民族之文化又到了一個很高水平的階段才產(chǎn)生的現(xiàn)象。
“如果你愛宋史,需要很多條件。”趙冬梅認為,“宋史熱”是需要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到一個新高度才會有的很高級的現(xiàn)象。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曾用“華夏群星”形容北宋諸位歷史名人。置身武夷山,回顧曾活躍在此的朱熹等南宋名人,您作何概括?是否可從兩宋人物群像特點的差異,洞見兩宋社會文化之不同?
趙冬梅:關(guān)于南北宋的差異,我比較接受劉子健先生的觀點,及至南宋,中國轉(zhuǎn)向內(nèi)在。中華文明至北宋中期出現(xiàn)了一個華夏群星閃耀的時代,發(fā)展到南宋,朱子對東漢至北宋的學術(shù)進行系統(tǒng)總結(jié),成為新儒家的集大成者。
朱子生活的年代,東漢以來繁瑣的經(jīng)學已不夠用,無法很好地呼應時代需求。彼時佛教傳入中國已歷千年,被朱子在武夷山吸收、總結(jié)、升華、融會為新儒家理學思想,以啟未來。所以,如果北宋是“華夏群星閃耀時”,南宋的朱熹可謂一顆非常耀眼的大星,可以和孔子呼應,這是差不多要近兩千年才能出一個的人物。
這次在武夷山朱子講學的地方,感受真的不一樣。九曲溪這么美的山水,既是溫柔的、旖旎的,又是理性的。我不知是因為有朱熹的緣故,還是因為這里的風光本就如此,才能滋養(yǎng)孕育出朱子學。你能感受到“空氣中的理性”,它是美的,但又不至于媚。
從傳統(tǒng)儒家的理想看,從寇準到范仲淹、歐陽修,再到司馬光、王安石,都可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到了蘇軾,治國平天下就有不可為的地方,所以他回到自我、完善人格,成就了我認為的“華夏最美人格”。
到了南宋,朱子某種程度上也是很不可為,他在朝的時間是很短的,這點和孔子類似。朱子轉(zhuǎn)向?qū)χ暗膶W問做整理、總結(jié)、體系化,包括他編纂的《資治通鑒綱目》,在史學方面也有自己的一套體系。
朱子還有一點像孔子之處,即教學育人。孔子一生可謂顛沛流離,“累累若喪家之犬”;朱子略好,很大程度上在于他很早就意識到什么可為、什么不可為,這是很難的。

中新社記者:隨著近年來,以兩宋歷史為背景的通俗讀物頻出、影視作品熱播,公眾對宋朝的關(guān)注度明顯上升。您怎么看民間的“宋史熱”?
趙冬梅:“宋史熱”其實是中華民族之文化又到了一個很高水平的階段才產(chǎn)生的現(xiàn)象。如果你愛盛清、秦皇漢武,大多是來自傳統(tǒng)史學觀念的愛,是愛強大的時候、血脈僨張的時候、“向外”的時候;但如果你愛宋史,需要很多條件,需要心態(tài)是平的。“宋史熱”是需要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到一個新高度才會有的很高級的現(xiàn)象。
此外,宋代確實有許多其他朝代沒有的東西。例如,今年初的熱播大戲《太平年》,其核心故事吳越歸地、和平統(tǒng)一,在中國歷史上極少能看到這樣的故事。一個地方政權(quán)的統(tǒng)治者甘愿放棄自己的最高名號,為了和平、為了在一個更高的平臺、更廣闊地域上文明的提升,在人類歷史上都很難看到,但中華民族在一千多年前就能實現(xiàn),是極其了不起的。
再如澶淵之盟,北宋和遼朝兩個勢均力敵的政權(quán),能通過談判讓百姓免于干戈之苦,兩個政權(quán)之間還保持貿(mào)易往來、和平交往,也是極大的智慧。這些案例都是我們可以驕傲的,也是值得全人類看一看的,尤其是在當今世界上,我覺得太重要了。

中新社記者:從影視作品《燕云臺》到《太平年》,再到西夏陵入列世界文化遺產(chǎn),公眾對宋朝的興趣似乎也逐漸擴展到五代十國、遼金西夏。在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視域下,我們應如何看待這段歷史對中華文明傳承和發(fā)展的影響?
趙冬梅:我們說到宋史的時候,其實有“兩個宋史”——一個是宋王朝的歷史,一個是遼宋西夏金的“大宋史”。從唐滅亡一直到元朝再度實現(xiàn)大地理范圍的統(tǒng)一,即大約從公元10世紀到13世紀這300年間的歷史,多政權(quán)并立。
當我們回看大宋史時,會看到中華大地上各民族蓬勃發(fā)展。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吸收中原的精華,很快得到成長,建立一個華夏范式的帝國,彼此之間再碰撞、融合。
中國從來都是生生不息的,中華民族的連續(xù)性就包含多民族的碰撞融合,可以說這是中國歷史獨有的,大宋史時期就是一個極好的體現(xiàn)。
中新社記者:陳寅恪先生有名言,“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shù)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您也在多個場合闡述宋代文化之“美”。在“兩個結(jié)合”理論下,我們應如何借鑒吸收宋代審美?
趙冬梅:美,是宋代的特點,許多外國人也注意到這一點。我在英國大英博物館看展覽時,他們就是把宋代的部分置于“文明的巔峰”來解釋的。
陳先生這句話,不只是我,而是幾乎所有講宋史的人,都會引用,因為他闡述的是事實。中國人的審美在宋代確實達到了一個巔峰,那是文明富足的標志,到今天我們再次抵達文明富足的狀態(tài),這讓我們有可能欣賞。
令我很感動的是,我在網(wǎng)上看到一些年輕人,對于宋制的衣裳、華夏衣冠的研究挖掘非常厲害,還有學生在學期末時穿上宋制的衣服來跟我合影。我們正是要去發(fā)掘宋朝乃至整個中華文明所蘊含的美的東西,同時把它們引入到生活中去踐行、去享受。如果僅僅是在課本里或老師照本宣科地講一講,恐怕意思不大。

中新社記者:從日本學者內(nèi)藤湖南提出“唐宋變革論”到您譯介的美國學者賈志揚的《天潢貴胄:宋代宗室史》,海外漢學家的論著對宋史研究提供了哪些借鑒?在世界中國學興起的背景下,宋史研究應如何守正創(chuàng)新?
趙冬梅:宋代的學問,從來都不是只有中國人做的,大家圍繞共同的研究對象,以不同的眼光互相碰撞、互相融合、不斷激發(fā),并且在同一個平臺上平等交流。
20世紀90年代初,外國學者來中國是需要翻譯的。20年后,我們再開會,不少研究宋史的日本學者、歐美學者就可以用漢語來發(fā)表觀點,年輕一代的外國學者大部分都有能力閱讀中文文獻及譯介。我在德國開過宋史專題的研究生課,也在法國用英文講宋史,其實不管用什么語言講,我們都是在互相學習、共同關(guān)注、共同開拓。
中國歷史、中國文化既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這是屬于我們的文化遺產(chǎn),也是人類文化遺產(chǎn)的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應成為人類文明共同的財富,需要我們共同去挖掘和研究。(完)
受訪者簡介:

趙冬梅,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宋史研究會理事,曾任德國維爾茨堡大學漢學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客座教授,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特邀主講人。
致力于宋代制度、政治文化和歷史人物傳記的研究、寫作和傳播,主要著作有《趙宋:如是我見》《法度與人心:帝制時期人與制度的互動》《人間煙火:掩埋在歷史里的日常與人生》《大宋之變,1063-1086》《文武之間:北宋武選官研究》《武道彷徨:歷史上的武舉和武學》《司馬光和他的時代》《千秋是非話寇準》,譯著《天潢貴胄:宋代宗室史》《中國轉(zhuǎn)向內(nèi)在:兩宋之際的文化轉(zhuǎn)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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